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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逢此时,外头乌泱泱闹成一团,嘈杂声隐隐传到殿内。

    天狐心中与杀意不相上下的不舍让他几度犹豫不决,直到外面的动静传来,他才狠狠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怒声问:“什么事?!”

    有小妖哆哆嗦嗦地硬着头皮上前禀告:“禀尊上,暗牢那边起了乱子,那些俘虏杀了些妖卫越狱……左护法正、正带人追缉。”

    *

    半日前,毒虫遍布的地下暗牢内。

    前几日的哭声已经被一种认命的麻木代替,从各宗各派掳来的弟子还穿着各色宗服,不辨男女全都人挤人地被塞在一个狭小的铁牢内,铁牢只有三尺高,人都无法在这样的空间内直起腰,可现在,却乌泱泱塞了几十号人。

    因昨日枭屠送去密笺,于是巽衍宗弟子便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

    牧景山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右臂断成了三节,指骨开裂,别说提剑,如今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怀里躺着一个高烧不断的弟子,看他身上的粗衣,是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外院弟子。

    半个时辰前,他被几个嬉嬉笑笑冲进来的妖族提溜出去,再被拖着送回,脸上脏兮兮一片,嘴角鼻尖还挂着恶臭的腐肉,而后脑勺被什么锐物击破,鲜血如今也未止住。

    牧景山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中衣脱下,轻轻盖在他发抖的身上。

    他资质不出色,鬓发皆白,与牧景山站在一处好似爷孙两代人。

    而现在他侧躺在牧景山大腿上,仿若一个孩子般蜷缩着发抖。牧景山鼻腔酸涩,轻轻捂着对方脑后的伤口,可仍无法阻挡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师兄,师兄。”他虚虚睁开眼睛,眼尾生出的细纹在牧景山眼里清晰可见。倘若在凡尘,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孙子享同堂之欢,可如今,却还怯怯地说着,“真有人会来救、救我们么?”

    牧景山哽咽地忍着欲坠的泪,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救!”

    他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牧景山大腿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得湿濡了大片。

    “……那回宗之、之后,我是不是……有、有……”他半睁的眼里,瞳孔已难聚焦,牧景山手腕一僵。

    他惨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想起什么而发自内心的笑意,可声音却戛然而止,死寂的暗牢中,轻轻的哽咽衬得那张温热的脸更加可怜。

    谁也不会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牧景山咬紧牙关,将手拢住他的双肩,见他睡着,便轻轻地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角,可很快,他便受不了地低下头,脖子上憋出的青筋暴起,他将一张脸死死埋进臂弯之中。

    身侧的人难掩抽噎地抓了抓逐渐失控的牧景山:“师兄……别哭、别哭。”

    起初,这些妖族很喜欢听他们绝望的痛哭声,每日都有不少妖族前来羞辱他们,只想看看他们露出屈辱的神情。

    他们不哭,便当着他们的面动辄杀人,于是一股剧烈的悲哀袭上心尖,不管他们乐不乐意,为了保下同门,暗牢内真心实意的哭声不绝于耳。

    可又一日,这哭声不知为何惹恼了地位较高的妖族,又接连有人因此死去。

    虫蚁在啃噬身上的腐肉,可谁也不在意了。

    暗牢中又响起了簌簌声,一身黑袍的神秘人提着食盒进来,熟门熟路地停在牧景山铁牢前。

    那人屈膝蹲在牧景山几寸外,隔着铁牢静默了片刻,才揭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瓷瓶。

    “这是修复伤口的回春丹,可顶些用。”

    插在墙上的火把投下小片光晕,可谁也未去看一眼那些可救命的丹药,从前这等低劣的丹药只有外门弟子争抢,可放在现下却是能吊着口气的仙药,但无人理会。

    黑衣人见牧景山不应声,便将瓷瓶一一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送完东西,黑衣人正要起身,却兀地听见一声轻询:“为什么?”

    牧景山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从头裹到脚的黑衣人,素来温润的眸光真切闪现出一抹戾色:“巽衍宗待你如何还需要我一一细数么?”

    “不用。”黑衣人平静应答,“巽衍宗对我有恩。”

    “……那,为何?”牧景山如一头困兽,连酝酿出的杀意都略显无力与疲惫。

    黑衣人不闪不避,她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在场之人都熟悉不过的脸。

    时隔多日,看着荀妙云婉丽的脸牧景山仍旧感到一阵痛心,他双手死死掐在自己的掌心,逼视着眼前这个叛徒。

    被覆盖的上周目,他在明演山徘徊巡查是否有疏漏在此地的弟子。

    他从聚灵阵赶来,正撞上几个被妖兽踩伤倒地捧腹低吟的倒霉弟子,一一救出后,却不想见了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从囚神阵边缘离去。

    但不等他窥探到对方身份,杀上山的妖族便插手将人救下,而自己也被打得失去意识。

    可再一睁眼,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只是这一次,他的处境并未好多少。

    被妖族掳来已经十多日,荀妙云并未再多此一举掩藏身份,这是第二次来探监。

    第一次见她的惊愕、愤怒、失神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牧景山似变了个人恨不得破开这生锈的铁牢,将她押在地上好好地对着没被处理的尸体磕几个响头。

    他气血上涌,荀妙云是妖族内应的真相激得牧景山当场喷出一口血来,眼前骤然黑下。

    第二次,便是今日。

    他已经接受了面前的女子是叛徒的现实,只是仍旧痛惜、不解与愤怒,甚至不由得往下想,当年温师兄……

    牧景山无力又痛苦地阖上眼,声音沙哑:“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妖族座上宾,不若坦荡些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再次睁眼,扯出猩红血丝的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也闪烁着骇人的锐光,牧景山紧紧盯住这张脸,脑海中不时闪过她当初入门时因心思细腻不敢叨扰他人,只固执又赧然地立在最角落,生怕人看见她的模样。

    但是荀妙云或许不知晓,有温秋未过门妻子这层身份,她不管呆在哪儿都免不了他人将目光移在她身上。

    他也是其中一人。

    一面,他被温师兄自爆唬得久久回不过神,又听闻这个凡间上来的女子企图自戕,心中不忍又觉得何必如此,只是转念一想,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从未当过一日的女子,也未有过一日被凡尘的规矩束缚锁得喘不上气,于是心中便只剩下怜惜。

    同他一般的何止寥寥几人。

    没有人轻贱于她,便是眼高于顶的姜青,也对她收敛不少。

    所以……为什么?

    荀妙云神色淡淡,沉默片刻却还是避而不谈,只道:“牧师兄——”

    “在下可不敢当你一声师兄。”四周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却将他那具愤怒的身体死死捆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成了诡异的平静。

    牧景山再次将血淋淋的掌心按在尸体的脑后,就这般静静坐着不再看她。

    荀妙云注视他一张略显锋利的侧脸,口吻还是往昔的温柔:“枭屠已送去密笺,只要巽衍宗愿意交出师尊,你们便可回去。”

    牧景山无动于衷。

    荀妙云接着道:“宗主不会同意。”

    以为她是要挑拨离间,牧景山冷冷地撩起眼皮:“换我我也不会同意,丹不为早该被人挫骨扬灰,他能活着,全是因邪胎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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