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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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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之交的日子。

    母亲终于被父亲放出绣楼,得以在下面走动,但不得离开太远。

    那天,母亲的心情很好,仰头看天上飞游的纸鸢,看了很久,忽然对他说也想要一只。

    他说好, 翌日去学堂念书,傍晚回府的路上, 跑去买了一只最漂亮的纸鸢。

    夜里偷偷带去给母亲,但母亲并没有夸奖他, 而是点了火,把纸鸢烧掉了。

    母亲的脾气很古怪, 但他从不怪她。

    下次,下下次,他仍旧会问母亲想要什么,他带给她。

    他心里已是很满足。

    因最初,母亲在他偷摸去看望她时,甚至随手抄起东西砸他,伸长指甲来抓他。

    一副衣衫不整,长发凌乱的模样,歇斯底里地怒骂他:“滚!你这个奸生子!”

    “你个杂种!滚!我不想见到你!”

    跟着一阵哭笑的尖锐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去看她,没想到一直被父亲关在绣楼的疯姑母,会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原来他真正的母亲,并非那位端庄仁慈的夫人。

    尽管待他很好,时常问他冷暖,关心他的课业。但很奇怪,他难以从她的身上,得到所谓的母子之情。

    他疑惑地观察过身边形形色色的母子,也问过学堂的同窗好友,都未有他这般想法。

    直至那位夫人与父亲的争吵。

    严夏蝉鸣,樟树底下。

    他躲在窗外听到了那些令人震惊的对话:夫人所生的女儿早在出生时被处死,襁褓中的孩子被换成了也恰在那两日出生的他。

    接着呜咽的挣扎哑声。

    父亲把夫人勒死了。

    惊讶过后,他很快平静下来。

    他去找姑母,不,是自己的母亲。

    却被母亲用香炉砸得头破血流,脸也被抓出几条血痕。

    但他只觉得莫名高兴,似乎从未感知到的母亲爱意,正流向他的身体。

    看守绣楼的仆妇禀告父亲,父亲说:“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

    他问:“那她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要从父亲这里,得到亲口回答。尽管他心里清楚了。

    “不管你的母亲是谁,你都是秦家的长子,以后要继承秦家的家业。”

    这便是父亲最后的回应。

    不久之后,便娶进了一个更貌美年轻的女子,作为他的继母。

    人生几多无聊,他仍旧依照定立的规矩,按部就班地念书,结交朋友,以后还要科考做官。

    但在深夜到来,他有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去那座绣楼看望母亲。

    每次他去找她,她的身上总有青青紫紫的伤痕,从脖子蜿蜒至衣裳内领。

    与他见过的所有女人不同,她从不注重自己的外形。即便他到时,她只穿件半露肩膀的薄衫,也不会遮挡或是套件外裳。

    她只会冷冷地对他笑,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滚。

    后来兴许骂得累了,每次他再去,她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不是侧躺对着床里睡觉,便是自顾自地在窗边,于皎洁月光下,对着楼下的粼粼湖泊唱戏。

    圆润婉转的戏腔悠扬,他站在一边,把带来的糖葫芦给她吃,将被先生评优的功课给她看。

    而后把自己这一日的事,轻声告诉她。

    他知道她在听。

    逐渐地,哪一日呢。

    在他离开前,母亲回首,一双莹亮的杏眸落在他的身上,问道:“你明日还来看我吗?”

    他笑着点头,当然了。

    “娘,筠儿明日还来看你。”

    他没有听从爹的话,而去偷看母亲。

    终于有一次,他没来得及离开,父亲来了,他被母亲匆忙塞进桌子底下,让他不要发出声音。

    绛紫的桌布落下,他的眼前一片晦暗。

    很快,他听到了一声声的鞭响,混合痛声和惨叫。

    不一会,是那些让人热血沸涌的交错喘息。

    父亲走后,他从桌下钻了出来,到床边看奄奄一息的母亲。

    父亲已给她擦过药,她的气息却很微弱,半阖着眼望他,说不出话。

    他将她身上的被子拉高,伸手,轻轻地擦去她唇瓣上残留的血。

    “娘,不疼了。”

    娘闭上了眼,没有再看他。

    那一日过后,他依然半夜去陪她,趁所有的人都睡着。

    她还是会唱戏,比从前唱得更厉害了。

    整日整夜,毫不停歇。

    有时候,他会觉得可怖,但没办法去阻止她。

    他知道,那是母亲活下去的最后期盼。

    终于,她坏了嗓子,哑掉了。

    那天晚上,他奇怪她为何不唱了,她指指自己的喉咙,朝他笑了笑,而后接过他从外买的糕点,低头慢慢地吃起来。

    失去声音的第七个夜晚,她穿着红裙,上吊自杀了。

    脚下的圆凳被踹开,失禁地一地淋漓。

    那晚,他迟到了半柱香。

    —

    渐渐地长大,快与父亲同高。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未去想她,直至七年后的九月一日,她的忌日。

    绣楼外的符纸又加贴了一遍,湖水里也填入了莲花青石幢,用以超度她的亡魂。

    深夜来临,他想起来给她作一幅画。

    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倘若那晚去得早些,她兴许就不会死了。

    有时,竭力去忘记那些回忆,似是奔涌而去的浪潮,以为再也不见它的踪影,但在下一个浪扑过来时,模糊看到它的影子。

    他有些忘却她的长相了。

    只清楚记得那时,她往昔浓艳如桃的面容,变得十分狰狞,扭曲变形,似同厉鬼。

    一年又一年地作画,有时看画中人,甚至觉得不是她了。

    至世俗约定的成婚年纪,他应该娶妻生子。

    他对其他各色的女子无多兴趣。

    姚佩君……与她长得相似,家世算好。

    所以娶了她。

    姚佩君确实很好,倘若她没有打开这幅画的话。

    秦令筠将画轴重新卷好,放入抽屉中,手指触碰到了最上面的画。

    他的目光一顿,是画着柳曦珠的那幅。

    柳曦珠是与她最相似的人。

    更是九月一日出生。

    秦令筠的唇角微勾,这个女人简直与他的幻想一样,但又截然不同。

    若非她,前世的他,不会被从僻远西南归京的许执,联合谢松致死。

    他对她真是又爱又恨。

    颈间曾被她刺进的地方隐隐泛疼,将抽屉推合,仰首阖眸,靠在椅上思索。

    如今,姜复给关到刑部,还未放出。谢松也被东厂的谭复春抓进厂狱,大抵半死不活,此后仕途尽断。

    不过一个翰林院的小官,整治了就是整治了,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卫陵用了借刀杀人的手段。

    这个档口,卫家正该湮熄风头,如此行事,确实不错。

    至于傅元晋,原以为此人不接手兵部侍郎的位置,会立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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