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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把我吃干抹净,我命都没了。

    但她知道,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一定会引发母女之间的争执,她不想在这时候惹母亲不开心。

    可是母亲如此担心自己,晏怀微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思忖再三,虽然极难启齿,但她还是把齐耀祖身上有病的事告诉了张五娘。

    晏怀微原以为这骇人的消息一定会让张五娘震惊,哪怕她不会像自己那样扶着床围子呕吐,但至少也会嫌恶,会明白为何女儿哭着闹着非要回娘家,知晓女儿是遇人不淑。

    谁知张五娘听闻此事,第一反应居然是:“哎呀,齐大郎竟有如此病症,那得赶紧去瞧郎中啊,快些将病瞧好了才能夫妇和睦。”

    晏怀微瞬间没了再谈论下去的心气。她知道,也许母亲这辈子都跳不出“三从四德”、“夫为妇纲”的窠臼。

    晏怀微当时就意识到,她和母亲是两类人。

    她的困苦母亲理解不了,而母亲所认可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她看来实在可笑至极。

    在知晓齐耀祖身有脏病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要和离,坚决不肯与这样龌龊的人在一起;而母亲的第一反应则是女婿身体不好,得赶紧去医治,只要把病治好就成。

    ——这个尘世对“齐耀祖们”太过宽容,而对“晏怀微们”则太过苛刻。

    但晏怀微明白,这事其实并不能责怪母亲。

    母亲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世面,她的认知就到这一步。你让她往前走,她根本就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何处。

    在她的心念之中,只要夫妻举案齐眉就一定能万事兴盛;只要妻子贤惠守家,丈夫哪怕再是个风流浪子,也一定会浪子回头。

    浪子回头金不换,皆大欢喜,多好的事儿啊。

    晏怀微紧咬下唇,直到将唇瓣咬出齿痕。她明白,母亲的想法其实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想法,而晏怀微自己,她才是这红尘中的怪物。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齐耀祖有病这事,反正说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让自己心里清净些。

    而此时此刻,晏怀微被周夫人攥着手安慰,思及旧事,只觉心底酸胀,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见她哭了,坐在对面的樊茗如也放下汤匙,嫌弃道:“我要去当姑子了都没哭,你哭什么?”

    樊茗如说这话时,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种独属于年轻女子的娟秀和顽t?皮。她终于不用再每天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那般辛苦。

    此次赵清存归来,樊茗如知晓他安然无恙,放下心来,这便下定决心要去西子湖畔的尼姑庵剪发披缁。

    她自小怙恃皆失,遍尝人情冷暖,后来是宰相赵鼎心怀怜悯,将她接去,像教养亲女儿一样教养她。

    她努力摆出的贤淑模样,其实就是在大伯家学会的。

    待她被赵清存接入普安郡王府之后,又跟着赵昚发妻郭夫人学习如何照管家务。郭夫人端庄,她便也努力模仿着那种不属于自己年纪的端庄。

    无论是在大伯家还是在郡王府,其实都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难免忐忑,为了少些惶恐之情,人就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些。

    一个人若是“有用”,也许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抛弃。

    恰如林伊伊所说,有时候装模作样太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要什么,忘了自己原本是何模样,为了让旁人赞许,讨旁人喜欢,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所幸樊茗如打算抛却尘嚣,她要走一回自己选的路,去静谧之中堪破浮生。

    这事她已经对周夫人和赵清存都说过了,赵清存知道拦不住她,便说若有任何需要之处,可以尽管提。

    樊茗如也没跟赵清存客气,直言她有私心,她想在自己皈依青灯古佛之时,由官家将法名御笔亲书给她——她有了官家的御笔傍身,今后的路也许不会太难走。

    赵清存答应了。

    眼下在潘七娘果子铺的这间小阁儿里,晏怀微和樊茗如都面临着自己人生的拐点,既不知前路,也不见归途……诸女说着说着皆是眼眶湿润。

    周夫人离了座,一手拉起樊茗如,一手拉起晏怀微,将两个女儿都抱进怀里,面上老泪纵横。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老夫人连声哀叹,“这世道折磨女子,不公不义之事十有八九,但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别让卑恶在你们身上得逞。”

    “大媪……”晏怀微将脸埋进老夫人怀里。

    周夫人虽清癯瘦小,但身板却从来笔挺,像一棵老树。

    然此树非松柏苍翠,亦非杨柳柔弱,而是一株不知名的古树,虬枝盘结于旧日山春——树成多是人先老,垂白看他攀折人。(注1)

    *

    待吃饱喝足也说够了心底事,三个女人从济楚阁儿出来,樊茗如扶着周夫人当先走,晏怀微紧跟其后。

    铺子外,御街人来人往端的是热闹。

    王府马车不好在街面上碍事,便停在路对面的窄巷子旁,女眷们须得稍走几步才能上车。

    停马车的窄巷子左近是一座酒楼。

    这边三人正穿过街面向马车走去,那边却忽见酒楼的量酒博士手拎竹棍,将一条狗从楼内打将出来。

    随意一瞧便知那应是条四处觅食的野狗,许是循着酒菜香气跑进楼内。此刻被人以棍棒威胁,只得向外逃窜。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孰料在瞧见那条向外窜出的野狗的瞬间,周夫人却像突然罹患失心疯一般大声惊叫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老夫人的声音变得恐惧嘶哑,一边叫一边连连向后退去。

    野狗刚挨了棍棒,尚处于应激之态,此刻又听闻近旁有人惊恐呼叫,霎时被激起野性,也冲着老夫人狂吠起来。

    野狗吓到了老夫人,老夫人也惹怒了野狗。

    周夫人因那野狗冲自己狂吠,愈发惊恐难当,下意识推开樊茗如,转身就跑。

    她这一跑,彻底将野狗激怒。但见那畜生亮出满口尖锐黄牙,冲着周夫人便扑了过去。

    野狗一口咬在女人的腿上,耳闻一声惨叫——却不是周夫人,而是晏怀微。

    千钧一发之际,晏怀微飞扑过去将周夫人护在怀里,而她自己的一条小腿,则被受惊发狂的野狗咬得鲜血直流——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树成多是人先老,垂白看他攀折人。”出自唐朝于鹄种树诗。

    另外,以下是作者关于本章的一些个人观点,不想看的读者宝宝可以直接划走。

    ↓

    虽然大家在提及原生家庭的时候总是“父母、父母”连在一起说,但我个人的观点是——“父”是“父”,“母”是“母”,父和母天然就是不同的两种类别,不能混为一谈。

    母女与父女不同,母女之间羁绊的深度,是很难简单定义或描述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一次次把张五娘和晏怀微拿出来写的原因。

    相信读者在读完这一章之后,其实已经明白了张五娘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她是被世俗捆缚的人,住在自己的笼子里,她的认知不足以支撑她走到世界的更高层面。而与之相反,晏怀微比母亲站得高、看得远。

    此前媒体有一个概念叫“保卫复杂性”,即对多元性、真实结构和深度思考的维护。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它们本质就是复杂的,比如人心、感情、生命的存在,等等。而现在快节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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