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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风雪如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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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泓衣慢条斯理地,用脂腹上的白石子粉,在他鼻梁上画了一枚叉。

    “你输了,蠢材。”

    单烽魂都飞了一瞬,忽而惊觉过来:“你耍诈!”

    谢泓衣道:“我说了,是你送上门来的。投鼠忌器?”

    他冷笑一声,翻脸无情,衣袖扇动处,已将单烽凌空抽飞了出去。

    单烽难以置信道:“忍了这么久,耍我好玩儿?”

    谢泓衣垂目道:“我就喜欢看人,临门一脚,碰一鼻子灰。”

    他指尖一勾,那条红发绳落在阊阖手中,被后者颤抖着攥住了。

    “这是给你的教训。”谢泓衣道,“阊阖,你还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阊阖心中的茫然因他一句话,化作更为清晰的恐惧。

    这天地间,确有一样东西,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惊惧之中!

    刚刚,在单烽夺走红发绳的一瞬间,他背上便炸开一阵剧痛。

    仿佛如无数精铁铸成的小箭,向他密密射来,钻出了无数的血窟窿。

    他看不见,也拦不住。

    他的战栗,没能逃过谢泓衣的眼睛。

    谢泓衣微微倾身道:“那一天,我引动雹雨,在你背上射了几十个血窟窿,趁你将死之时,将你炼成了傀儡,只因缺了把趁手的兵刃,也看中你的执念——你把我当恩人?”

    也唯有亲近之人,才看得出他此刻已颇为不悦。

    炼影术修行到这境地,他手下不缺影傀儡。

    傀儡本是越听话越好,他却偏偏留着他们的神智不去磨灭,给他们自由行事的机会,也令万般执念如针针丛棘一般,不断刺痛自己。

    这对他的神智并无半点益处。

    但他偏要以此针毡来渡苦海。

    他自己已是极其执拗的性子,筋脉被废后修的又是再难回头的禁术,自然不许手下人软弱迟疑。

    若阊阖当真受不住,抹去也就是了。连仇恨都攥不住,只对回忆充满恐惧的人,本就无法在这雪原上活下去。

    阊阖隔了半晌抬头,道:“我知道城主重伤我,是为了救我。”

    “脑子倒不糊涂。你还记得什么?”

    “回去!”阊阖道,“我要回去,推开门,就能回到家,来不及了……小阍……我的女儿……还在家中等我……不!”

    回忆很快变得吃力起来,让他额上青筋微微绽出:“不,不能……回去,得守住门,绝不能让它们进去!”

    长留誓又一次在冥冥中回响。

    曾经拼死也要守住的一方家园,余温犹在,他心中却说不尽的悲凉惶恐。

    “往事惨烈,你要避开,我送你一程,就当从没留过你性命。若你要接着往下走,亲手向你的仇敌报了此仇,我便助你揭开一角。”

    阊阖嘴角微微抽动,终于化作一个释然的微笑:“如此甚好,还请城主……告诉我!”

    谢泓衣抬眉道:“好!”

    天刑十二年,长留故地,他炼出了第一具影傀儡,阊阖。

    起初他并没有认出阊阖,而是冲着犯渊一带作恶的流民去的。

    天下九境,唯有西南犯渊境受长留宫的翠幕云屏所隔断,或者说,镇压。

    犯渊是一道来历不明的上古裂隙,魔气翻涌,妖兽横行,各境放逐的邪道魔修亦入其中,是和羲和干将湖一样令人闻风丧胆的死地。

    虽危机重重,但在长留宫近千年坐镇之下,从未酿成巨祸。

    直到长留覆灭,一些被从句芒境放逐出的邪修,便沿着峭壁上的铁索栈道攀爬上来,聚集在犯渊边上,四处搜捕劫杀风灵根,百般献媚讨好雪练,求得跻身其伍的机会。

    这些人个个枯瘦如鬼,面目青黑,谢泓衣便以雪伥蔑称之,一旦碰上,便拿来试炼影术,只是杀之不尽。

    阊阖就是在他们的窥探下,走在风蚀古道上。

    蓑衣,柴刀,肩上挑着两担挂满冰棱的柴火,如寻常樵夫般,一步步顶着风雪前行,一串虎僮子被红头绳拴在扁担上,发出轻快的响声。

    穿过风蚀古道后,窄径斜行,能通往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名为磐园。

    守关将士的家眷常被安置在磐园里,既解相思之苦,也示同生共死。

    但那是雪害前的事了。

    长留灭国之战,风蚀古关首当其冲。这一座雄关,接连击退十余轮犯渊兽潮,却最终败于一场雹灾,守关将士无一幸免,雪练自此摧枯拉朽。

    城关破,磐园亦难幸免。

    当时的雪练前锋雹师,向来以屠城为乐,亲自出手,每一寸土壤都被雹雨血洗。

    更不用说人。妇孺的残肢断骨,皆溅于冰下,密密麻麻,如血雨成花一般。

    无数的蜂窝小孔在寒风中呜呜作响,就连雪伥都会头皮发麻,尾随阊阖的越来越少。

    到一扇柴门前,阊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用柴刀劈死了两个雪伥。他的刀法很厉,带着战场上的杀气。

    又脱了染血的蓑衣,挂在门外,露出一身暗蓝重甲,上头坑坑洼洼的,都是雹子砸出的深坑,透出淡淡的寒气。

    这门挡在在山道最狭处,独守磐园,落着一把漆黑的巨锁,上头挂了许多道平安符,他在千家万户等待征人归来的祷祝中,眼神柔和,轻轻抚摸最低的一枚。

    “门都旧了。”阊阖嘴角抽动一下,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来,解下柴禾,修起门来。

    门上都是术法加固的痕迹,层层累累,都是像他这样的戍卒临行前留下的。

    他手脚麻利,三五下就收了工,急急推门而入。

    “小阍,阿爸回来了!”

    他抛了柴禾,展开双臂,像在等待什么。

    霜雪化去后,他脸上的笑真切得多,谢泓衣就是在这时认出了他。

    怎么会是他?

    身为守城副将的阊阖,早就该死在风蚀古关了。

    谢泓衣亲眼见过他立誓。风蚀古关作为云屏翠幕第一关,主将罡风骁勇善战,战功彪炳,为人难免轻狂些。阊阖沉稳,更擅守城,二人虽颇有不和,但临阵立誓时,却有同样的悲壮决意。

    ——长风在上,誓与此关共死生,到铁甲成灰,身化白骨,犯渊倒悬,不舍此关!

    阊阖会出现在这里,便是背誓了。

    而背誓的下场……

    谢泓衣心中掠过一道浓烈的阴云。这扇门的背后,当真还有家么?

    阊阖呼门不应,一把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左右搜寻不见,叫人不应,脸上失色,扯过虎僮子一摇,没声音,再用力抹去塞住铃铛的冰雪,才有颤抖的铃声。

    “小阍,别吓阿爸……”

    像是上天有灵,还真有轻轻的铃铛声回应。

    水缸里!

    阊阖直奔水缸,与此同时,一缕阴风,挟着雪片洒向他背上。

    雪片拉长变形,化作一道苍白的人形,伏在阊阖背上,将嘴一咧,不住舔着嘴唇,和他一起凑近听那冰封的水缸盖板。

    招来的竟是雪练!

    他们向来以摧残人为乐,八成又要玩什么血溅七步的把戏。

    说时迟,那时快,阊阖已猛地扭过头,两手掐住雪练的脖颈,将他一把摔断在柴刀上。

    “去!”阊阖低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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