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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1章·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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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奴为婢,下跪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也是最常见的。

    要是跪都不会跪,朝权没道理坐上这提督之位。

    顾文匪看着他跪下的动作,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他没有立刻让朝权起来,反而重新看向卫林纶,又询问起一些军务细节,比如中都军的现状、粮草储备、可能的进军路线等等。

    这一谈,又是大半个时辰。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老仆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跳跃的烛光映在朝权苍白平静的脸上,也映在他手中那枚冷硬的虎符上。

    他跪得笔直,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昭示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卫林纶汇报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依旧跪在地上的朝权。

    看着那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内阁阁老都要礼让三分的东厂提督,此刻如同最卑贱的奴仆般跪地,心中那股因阉人乱政而积郁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畅快之余,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这阉人,竟能忍到如此地步?

    不过,就算是不能忍,也必须忍了。

    这一行人之中除了禁卫军之外,就是一些东厂的阉人,数量也不过十几二十人罢了,一是随行护卫,二是殿下金尊玉贵,自然需要奴婢照顾。

    朝权,顶多是一个官职比较高的阉人罢了,离开了整个东厂之后,又能够翻出什么浪来呢?

    谈了好一会。

    终于,顾文匪似乎与卫林纶谈完了正事。

    他挥挥手,示意卫林纶可以先下去休息,准备明日启程事宜。

    卫林纶躬身告退,经过朝权身边时,脚步微顿,面露嘲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顾文匪和跪着的朝权,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压抑。

    顾文匪没有起身,他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朝权低垂的头顶、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稳稳托着虎符的手。

    “提督,”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个聪明人。”

    朝权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跪姿。

    “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文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仔细想想,你究竟错在哪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朝权举着虎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文匪不再多说,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朝权面前。

    玄色的衣摆停在了那片刺目的猩红之前。他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如同俯视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然后,顾文匪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虎符,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朝权托着虎符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带着薄茧,激起朝权皮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顾文匪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内容却冰冷刺骨,

    “孤,有的是时间。”

    说完,顾文匪才慢悠悠地,从朝权手中取走了那枚象征着十万大军的虎符。

    顾文匪指尖离开的瞬间,朝权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骤然放松,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呵。”

    顾文匪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不再看朝权一眼,握着虎符,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沉重的殿门没有关上,任由北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在朝权单薄的背脊上。

    他就那样,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殿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最后彻底被墨黑吞没。

    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如同无形的刀子,穿透官袍,侵蚀着四肢百骸。

    期间有老仆悄悄探头,看到殿内情形,又吓得缩了回去,不敢过问。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文匪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大氅的肩头落满了新雪,似乎出去巡视了一圈,心情看起来不算太坏。

    他走进大殿,看到依旧跪在原地的朝权,仿佛早有预料。

    烛光下,朝权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色也失了血色。

    那双狐狸眼,在听到脚步声时,里面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悄然涌动。

    顾文匪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掸了掸大氅上的雪。

    “如何?”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

    “这罔州的地气,可还受用?想了这半日,可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

    朝权缓缓抬起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狐狸眼,依旧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软弱或求饶。

    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干渴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

    “奴婢愚钝,尚未参透殿下深意。”

    顾文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真是贱人。”

    旧恨交织,听不出是怒是嘲。

    他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的朝权,那张脸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美得惊心。

    可此刻在顾文匪眼中,却只余下刻骨的憎恶。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被困在这苦寒之地,如同折断羽翼的鹰,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之阉人所赐!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将顾文匪拽回三年前那个耻辱的时刻。

    那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意气风发,却鬼迷心窍般被这个容貌艳丽、心如蛇蝎的阉人所吸引,可结果呢?

    父皇寿辰,万国来朝。

    他明明精心准备了贺礼……可是,当那只老态龙钟、羽毛稀疏脱落、连站都站不稳的老鹰被抬上殿时,满朝文武那惊骇、继而窃窃私语的神情。

    更记得龙椅上,父皇那瞬间铁青、继而震怒到极点的脸。

    “顾文匪!你…你竟敢以这等垂死之物暗讽朕年老体衰,昏聩无能?!你其心可诛!”

    顾文匪百口莫辩。

    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包括那个他曾经信任的司礼监提督,朝权,呈上的确凿证词——证明太子殿下确实私下命人搜寻此类“意有所指”的活物。

    原来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温言软语,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只等他志得意满之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此后,顾文匪被废黜,被流放,原本和丞相府的婚事不了了之。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曾经被压在他身下、如今跪在他脚下的阉人。

    若非先皇后闻氏家族正好在远北,能够照应一二,顾文匪如今只怕早已死在了流亡的路上!

    如今新仇旧恨压在一起。

    当真是不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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