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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那种被窥视、被缠绕的粘稠与压迫感。阳光重新变得明媚,甚至有些灼人,山林的气息——泥土、草木、腐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些特定植物的苦涩清香——无比真实地充盈着感官。

    林丞“看”到自己,还是那个瘦削的十四五岁少年,却显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没有茫然地坐在溪边,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更没有雕那好看但无用的木雕。

    他背着一个用旧布和藤条自制的、看起来破旧却很结实的小背篓,手上拿着一把同样简陋但磨得锋利的柴刀,灵活地穿梭在密林的边缘和向阳的山坡上。

    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杂草灌木丛,最终停留在一丛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前。

    他蹲下身,用小柴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动作熟练而轻柔,然后用手指捏住根部,缓缓地将整株植物连带一部分泥土完整地挖了出来。那植物的根茎肥厚,带着一种特别的黄褐色。

    林丞在梦中,却仿佛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在“观看”,同时,一种更深刻的、属于当时那个小林丞的“记忆”和“认知”,也悄然流入他的意识:

    这是地苦胆,清热利湿,对肝火和热症有效。晒干了能卖钱,新鲜的也能跟寨子里的草药铺换些盐巴或糙米。

    那边岩缝里的是岩黄连,更值钱一些,但不好挖,根扎得深,要顺着岩缝慢慢剔。

    阴坡潮湿处或许能找到重楼,那是最值钱的几样之一,但也很少见,阿妈说过,挖的时候不能伤到根茎,否则药效和品相都大打折扣。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在山上奔波,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工作的样子。

    那双被木屑和泥土弄脏的手,不是因为无所事事的消遣,而是为了生存而沾染的痕迹。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除了草药,还有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无毒的能够食用的菌子,甚至有一小捆柔韧的、适合编织的树皮纤维。

    没过多久,小林丞就到了镇上。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些吃的喝的,都是他乞讨来的,不然林父将他放养,几乎会饿死在野外。

    可小林丞蹲在一个不挡路、但也不算偏僻的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带来的“货物”——捆扎好的、晒得半干的草药分成小堆,清洗干净的野果放在几片大树叶上,几朵品相不错的菌子单独放着。

    他甚至用草茎把一些草药扎成了更便于携带的小束。

    少年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可眸子始终是亮晶晶的。

    他的姿态称不上自信,甚至有些沉默的紧绷。少年并不高声叫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清晰的、带着点生涩本地口音的苗语或简单的汉话回应上前询问的大人。

    他换到了几枚硬币,一小块粗盐,还有一小袋杂粮面。

    他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收进背篓内侧一个缝补过的小口袋里。

    这段记忆无比清晰、连贯,带着切实的生存重量。这绝不是廖鸿雪可能通过某种手段植入的虚假片段,而是被他遗忘的、真实的过往。

    那么问题来了……之前那个关于自己“在街边乞讨、接受施舍”的模糊记忆,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对廖鸿雪那样描述自己的童年?

    仿佛那是确凿发生过的事情。

    梦中的林丞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抽离了出去,进入了更深的意识。

    梦境中的视角开始晃动、拉远,林丞的“旁观者意识”剧烈地翻腾起来,与梦中那个正在认真收拾摊位的少年影像重叠、剥离、再审视。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理链条,如同代码被逐一运行,在他混乱的梦境底层,缓慢而冷酷地生成:

    记忆错位。是了,是记忆错位。

    关于“乞讨”的记忆,感知上模糊、带有屈辱和卑微感,但画面破碎,缺乏具体细节。它更像是一种……情绪烙印,而非真实事件的清晰回放。

    更直白一点说,他下意识觉得那样凄惨的日子本应该落在自己身上。

    这可能就是……同理心投射。

    他自己从未真正长时间乞讨过,但他见过真正乞讨的人。在镇上,在那些更破败的角落……有一个孩子,比他小好几岁,瘦得不成样子,总是蜷缩在某个固定的、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或巷子口,脏得几乎看不清面容,沉默得像个影子。

    镇上的孩子会朝他扔石子,大人偶尔会丢给他一点发硬的食物残渣。

    林丞是多心软的一人啊!虽然他自己的日子一塌糊涂,可还是见不得别人走上他的老路。

    因为自己的孤独、被排挤,以及对那个更弱小身影不自觉的关注和……一丝同病相怜?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关于“被施舍”的屈辱感,那些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在漫长的时间里,与自身真实的采药谋生记忆发生了混淆。

    他将那个乞讨孩子的部分遭遇和感受,无意识地“嫁接”到了自己的记忆框架里,用来解释和承载那种弥漫在童年中的、总体上的无助和痛苦。

    那个他记忆中模糊的、也在现实中可能短暂见过的、在镇上乞讨的、瘦小沉默的孩童……不是别人。

    是廖鸿雪。

    那个没有父母、在寨子里也无人真正照管、只能去镇上捡拾残羹冷炙、甚至因此被恶狗咬伤、险些死去的孩子……是廖鸿雪。

    所以廖鸿雪知道他真正的处境,但更早地、更深刻地记住了那个在绝望中唯一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分享过秘密名字的“哥哥”。

    而自己……却把对方最悲惨的际遇,当成了自己模糊记忆的一部分,甚至拿来向他倾诉,连他自己都差点当了真。

    仔细想想,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是个半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连点食物都需要去乞讨。

    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需要靠着成年人的一点点施舍度日。

    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肚子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梦境在此刻变得极端清晰又极端荒谬。

    他看见自己缓缓走向记忆中那个蜷缩的、模糊的小身影。

    他蹲下身,试图看清那张脏污小脸下的眼睛……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某种保护机制般的钝痛袭来,强行打断了这即将触及核心的真相大白时刻。

    梦境开始崩塌、淡化。

    在意识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靠着软弱和乞怜长大的。他忘掉的,是自己也曾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去。而廖鸿雪紧紧抓住的,是那段过去里,唯一一点不属于施舍的、带着名字的温度。

    而这点温度,如今被廖鸿雪用最扭曲、最暴烈的方式,变成了将他永久禁锢的灼热锁链。

    廖鸿雪,或许是在恨他,恨他的离开和抛弃。

    尽管这种情感畸形而又扭曲,却也真实存在。

    林丞在沉睡中,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某种沉重而苦涩的领悟——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改的要爆炸了,神秘番外现在已经累积到三个了,具体写啥关注微博@万象春禾口

    第40章 再一次

    林丞浑浑噩噩地在梦境里游离了好久。

    并非是他有这么多觉可睡, 而是他不想醒来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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