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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位——当朝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王良,王慎微。

    这位王相公,李怀珠最近可没少听人念叨。

    户部那边正闹着一件事,说是王相公要改制,想动盐课里的几笔糊涂账,账是从前朝留下来的,牵扯的人不少,勋贵里头有好几家都指望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一动,自然有人不乐意,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位“有骨气”的,托人写了篇文章,把王相公从头到脚骂了一通,说其“苛察细务、侵夺勋旧”。

    结果文章才传出来两天,另一篇文章就传遍了汴京,写得那叫一个刺头,“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

    这样的刻薄玩笑,非文人不得写,李怀珠一看站在面前的二老一少,忽而明白了。

    ——原来那篇文章,出自谢二郎么?

    况且这位王相公虽位极人臣,却以清俭闻达,最爱提携后进,朝中许多名臣都出自他的门下,只是市井民间提起他,最津津乐道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这位王相公,有个鼎鼎有名的“惧内”名头。

    相传有一年,王相公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位好友,酒过三巡,众人正谈天说地,王大娘子却将王相公叫到了后院,然后众人忽听后院传来“砰”一声巨响,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继续举杯。次日早朝,官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散朝后特意把他留下,笑问昨日府上何声之巨,王相公一本正经答,是夫人掷衣之声。①

    可掷衣能掷出那般巨响?官家遂揶揄道,夫人好臂力。

    王相公才羞臊说“因为臣在衣中。”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此王相公“惧内”的名头便坐实了。

    李怀珠想着这个故事,也笑起来,行了一礼,忙引着三人进了雅间。

    谢慈落在后面,趁前头两人不注意,挑眉看了李怀珠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李怀珠脸一热,只装没瞧见,低头出去了。

    雅间里三人落座,点了几道好菜好酒,周老先生瞧一眼墙壁上的山野图画,笑道:“这小店虽不大,却很雅致,慎微平日在大宴上吃惯了,今日尝尝兰时喜爱的市井小馆,也是别趣。”

    王慎微笑道:“老师说的是,学生这些年在朝中,珍馐美味也多食,可要说惦记,还是老师当年带学生吃的春江刀鱼……”他又看向谢慈,“兰时,老师可没少念叨这道鲜味儿,今日托你的福,总算能跟着老师再尝一回了。”

    谢慈微微欠身:“王相公言重,学生只是听闻李记上了刀鱼,便冒昧相邀老师,不想竟惊动了相公。”

    说话间,李怀珠已端着托盘进来。

    第一道便是刀鱼烧白菜,麻黄色的小砂锅子中,奶白汤汁里瞟着嫩黄菜心,炖的正好的刀鱼卧在其间,面上有几粒葱花芫荽,香气清雅得很。

    周老先生拿起箸子,夹一筷鱼在盘中,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就像蒜瓣一样散开,雪白滑嫩的肉,蘸点酱醋的汁,放进了口中。

    “好,不错!”他赞道,“火候正好,鱼肉也滑嫩,慎微,兰时,你们也尝尝。”

    王慎微也夹了一筷,也赞道:“这味倒让学生想起当年在江宁时吃的。”

    一句话,倒惹的周老先生想起旧事来,“江宁啊……老夫离开一晃也有二十年了。当年在金陵的时候,每到春天,总要让人去江边买刀鱼,清蒸的、红烧的、做羹的,吃了一个春天也不腻,还记得有一年,和几个老友在秦淮小楼旁,对着春水,吃着刀鱼,喝着新酿的米酒,那滋味……如今,只剩老夫一人咯……”

    王慎微也道:“和老师一样,学生这些年也常想,当年在老师门下读书时日子虽清苦,却是最快活的,如今身居高位,每日案牍劳形,倒不如从前自在。”

    周老先生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得了吧,当年慎微娶新妇时,可是得意的很……”

    王慎微脸一红,咳嗽一声,“老师,这、这……”

    周老先生哈哈大笑,谢慈借低头喝茶掩饰笑意。

    王慎微叹了口气,“说来也怪,当年娶她的时候,她可是温柔婉约,谁知一过门……”他摇头,又笑道:“学生好歹也是一朝之官……可在她眼里,喝醉了不会自己回家,天冷不知道添件衣服,倒成了个半个废人!”

    正说着,李怀珠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又端了菜进来,这回是几个小炒,和小单子上的刀鱼饭,小甑子里蒸得软糯,鱼肉都化在饭里,都盛在小碗里。

    王慎微接过碗,抬眸一眼——

    李记小娘子生得标致,面庞清丽,眼眸却伶俐灵妙,不是寻常拘泥于闺阁的柔顺之姿,竟让他想起自家那位发妻年少时的神采。

    欸,不知以后这样的小娘子出了阁,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番样子。

    李怀珠觉察他在看着自己,朝王慎微促狭一笑,不忍这人被老师揶揄的太厉害,笑着为他垫台阶,“夫人管得严,那是把相公放在心上,若是不相干的人,谁耐烦管他穿不穿得暖、回不回家?”

    王慎微一笑,又叹道:“老夫这辈子,旁的事都还过得去,唯独‘惧内’这事怕是洗不清了,小娘子是明白人,你说,老夫这可怎么办?”

    李怀珠忍住笑,想了想,道:“大相公既问了,那儿就斗胆说一句——王丈可听过‘河东狮吼’的典故?”

    王慎微挑眉:“哦?怎么说?”

    关于“惧内”,李怀珠想起之前在电影里看过的经典台词——“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当年陈季常好宾客,喜蓄声伎,他的夫人柳氏却是个厉害的。苏学士曾写诗调侃他:‘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李怀珠笑道,“可依民女看,陈季常未必是真的怕,他那是敬重夫人,王相公,您怕也是这个心思吧!”

    王慎微抚掌大笑:“妙!实在是‘敬重’二字说的太好!”

    周老先生也笑:“慎微这回可找到知音了……”

    谢慈在一旁,缓缓低首,微微摇头。

    李怀珠本要退下,瞧见谢慈一副“拿她没办法”的神情,起了揶揄的心思,又道:“儿还有个闲趣儿,不知能不能说?”

    周老先生正乐着,自然无有不肯,“说来听听。”

    李怀珠便道:“五代时有个毛胜,号天馋居士,写了一卷《水族加恩簿》,把水族们一个个封官赐爵,刀鱼也在其中,便封作‘白圭夫子’说他‘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②

    李怀珠弯了弯眼睛,看向谢慈:“可儿看‘骨鲠卿’三个字,倒觉得有几分像谢二郎——”

    三人都没弄明白,稀奇地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怀珠笑道:“既赞他风骨清俊,又笑他一身的刺啊!”

    周老先生和王大相公听罢,反应过来,皆畅然大笑,挤兑起来还没入仕的少郎君,这促狭的小娘子啊……

    谢慈被她说的耳根泛红,却也无奈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①:化用的是野史上掷衣侯的小故事。

    ②: 五代时晋陵人,字公敌。仕吴越。

    第64章

    李怀珠正蹲在廊下给鱼来梳毛。

    春日天气渐暖, 鱼来日日掉毛,梳下来一团一团的, 攒在簸箕里都能絮个小枕了。

    鱼来懒洋洋侧躺,把白花花的肚皮晾给她,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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