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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掀帘子,就看见谢慈站在雅间门口,正侧身让客人先进去,一进门,坐在上首的是王相公,旁边几个年轻人,她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都是王相公门下的得力干将,是听谢慈说起过的——好家伙,这是新政班底一锅来了。

    前阵子朝堂上那场架打得虽然难看,可打完之后,局面反倒肃清。

    御史台领头的贬了两个,剩下的罚了俸禄,大理寺少卿以下各降一级,整个班子换了一茬血。

    倒是王相公这边,谢慈兼了开封府的事,吕惠卿升了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章惇、曾布也都得了实差,沈括虽然官阶没动,可上回写的《绸缪策》被官家瞧见,点名让他进枢密院编修方略。

    此消彼长,新政推行得也比先前顺。

    漕运整顿令发下去,沿路各州府不敢再阳奉阴违,东南六路积压的粮帛疏通了,市易法在汴京试行了一个多月,小商贩们虽说还在适应,可那些从前靠盘剥商户过日子的中间人,如今确实没了营生,农户们借钱买种买秧,收成比往年好,还了后还能存些余粮。

    当然,这些事跟李怀珠关系不大,她只知道上个月税钱又少交了两贯,左谦说是“漕运畅通,沿路关卡的费用减了”,李怀珠没细问,把省下的钱给店里人买肉打牙祭了。

    李怀珠笑盈盈进去行礼:“各位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王相公态度倒和蔼:“早就听兰时说起娘子店里的吃食,今日总算得了空。”

    旁边面庞净白的年轻人笑道:“可不是,从夏天就听人说李记的烤串,后来又说有冬锅子,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谢慈在旁边介绍:“这位是吕惠卿吕大人。”

    吕惠卿朝她拱了拱手,李怀珠赶紧还礼。

    另一个年轻人也笑道:“我是听沈存中说的,李记的锅子是他今年吃过最鲜的东西,我还不信,问他怎么个鲜法,他却只说我来了就知道。这不,这就来了。”

    谢慈道:“这位是章大人、曾大人。”

    章惇和曾布都是三十不到的年纪,最后一个是李怀珠认得的——沈括。

    这人上回来店里吃过一回锅子,应当是同妻儿来的,临末了吃多了些酒还要写一首赋在墙上,好说歹说让夫人拦了下来,李怀珠后来还有些可惜——当时为什么没呈上纸笔呢,没准还能给自家打打广告呢……

    “存中兄上回吃完,回去写了篇《汤赋》,被嫂嫂笑话了好些日子。”吕惠卿打趣道,“说他是‘为一口吃的,连文人体面都不要了’。”

    沈括只是笑说:“你们这是没尝过,尝过了就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好吃才是正经!”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见众人兴致颇好,便让团娘上茶,解释说自家的锅子汤底每日现做,今日时间还早,汤上还要等一会儿,就先聊天呗。

    这会儿时辰还早,店里两三桌客人都是赶着来吃锅子的。

    雅间几位大人听罢,便开始打量食肆。

    沈括最先注意到的是墙上的字。

    “这些诗……‘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这句好,今日小雪,正该围炉饮酒!”

    他又往下看,念出声来:“‘金炉细切膘,玉碗盛来白如雪。’这是写——双皮奶的?”

    李怀珠正端着小料进来,便笑道:“是。最近小店的客人都知道,若为店里的吃食写一句诗,可以打折。这些都是食客们写的。”

    沈括颇感兴趣:“什么诗都行?”

    “什么诗都行,打油诗、正经诗,写得好的还能免单。”李怀珠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一样样摆上桌,“就是图个有趣儿,客人们觉得有意思,有的专门写了诗才来吃饭的。”

    沈括笑了,又往旁边看,“‘铜锅沸汤翻雪浪,玉箸拨火走红云。牛羊争入仙人鼎,虾蟹齐登白玉盘。’,这个好,这个有味儿!”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也是看上了。”

    沈括不以为然:“写什么不是写?你瞧,这首也是写锅子的,笔力虽差些,但却胜在通俗有趣——‘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不问人间多少事,且将肥羊卷青葱。’”

    李怀珠笑道:“这首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的,他最爱的便是肥羊青葱卷!”

    众人又笑起来。

    章惇和曾布没去瞧墙上的诗,倒是被对面墙上的画吸引了。

    画的是李记的铜锅子和各色涮品,锅子画得极细致,锅里的汤翻滚生动,周围画了一圈小碟子,里头盛着各种蘸料和涮品……

    “这是……”章惇凑近了看,“这是娘子画的?”

    李怀珠笑了笑:“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章惇是真喜欢,“你看这画的跟真的一样。”

    曾布难得开口:“笔法很有生气。”

    墙上的诗画,谢慈早就看过了,有些画还是他看着挂上去的。

    只是今日觉着大堂里的桌凳换了位置,且凳上都多了棉垫,窗上挂了厚毡帘,铺了麻色毛毯子,柜上还有几蝶瓜子蜜饯,盖着灰藕色纱罩,大约是给等座的客人垫肚子的,窗台上还有小娘子自家生发的豆芽、蒜苗。

    小娘子的店越来越像个家了。

    王相公却注意到了柜上低头拨弄算盘的男子。

    “那位是?”王相公问。

    李怀珠笑道:“那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谦字。是个秀才,之前在县衙里做过贴司。”

    “贴司?”王相公来了兴趣,“管什么的?”

    “管账目、写文书的,听说都是些细务。”李怀珠道,“左先生来这儿这之后,帮着理了好些账。尤其是今年税银折算的规矩变了,都是这位先生一条一条帮儿理清的。”

    王相公微微点头。

    左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瞧见王相公,不卑不亢行叉手礼,又继续算账。

    李怀珠又笑道:“左先生算账极准,又总是同我说‘数目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算账的人’。”

    王相公嘴角一动,“这话说得好。”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

    左谦这辈子兢兢业业读书,到头来也只是个秀才,在县衙里做了几年贴司还被裁了,跑到汴京来在一家食肆里管账,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就是在李记,在这个小雪飘飞的傍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相公多看了两眼。

    后来王相公把他要去,荐到户部做了个主事,再后来,新政推行、账目清理,左谦靠着算账一路高升,成了户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李怀珠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管招呼客人。

    “各位大人,锅子已经备好了,是清汤的,还是辣汤、菌汤、骨汤?”

    吕惠卿头一个开口:“辣的!大冷天的,吃辣才过瘾。”

    章惇却摇头:“我吃不惯辣,骨汤的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王相公,王相公笑道:“随意。”

    最后还是谢慈手熟道:“便来两个吧。”

    李怀珠应了,又问涮品要什么。

    羊肉自然是少不了的,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各来两盘,豚肉片一盘,鱼片一盘,虾滑一份,蛋饺一份,手打鱼丸、鸡丸各一份,虾饺来一份,豆腐、冻豆腐、腐竹、木耳、香菇、白菜、菠菜、茼蒿各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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