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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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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铁闸被桓渊的死士用猛烈的撞击与爆破物摧毁。一道缺口被撕开,桓渊的部队狠狠插入了襄阳的侧腹。

    城北的鼓声与火光成了压垮守军意志的稻草。南城墙上,原本还在死战的荆襄守军,在听闻“北门已破”的呼喊后,阵型瞬间动摇。蔡袤部曲的巷战抵抗仍在继续,但已是各自为战的垂死挣扎。

    当王师旗帜插上襄阳城楼时,持续了整日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襄阳城破。

    王师入城后,军纪严明。

    蔡袤的府邸位于襄阳城北。城破之后,他并未逃遁。他回到这里,遣散了所有仆役,撤去了全部军事器物。

    他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玄端深衣,须发齐整,独自跪坐在空旷的正堂席上。面前的案几温着一壶酒。此刻的他,像是一位准备祭祀先祖的宗族家长。

    王女青是在桓渊的搀扶下走进来的。旧疾复发与连日的殚精竭虑让她脸色很不好,一身帅袍显得空荡。

    看到他们进来,蔡袤并未起身,只是抬眼,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桓渊扶着王女青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则立于她身后,审视着眼前的败军之将。

    蔡袤开口,声音平静而苍老,带着看透生死的超然。

    “昔年家祖率荆襄子弟力拒前朝乱军,护得襄阳周全。先父倾尽毕生心血,修筑樊城至南阳的堤防驰道,方有今日汉水两岸千里沃土。我蔡氏世代扎根于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族人的血汗。大都督,在你眼中,蔡某是割据一方的豪强。但在荆襄百姓心中,我蔡氏,乃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他动作舒缓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酒液澄澈,映着他花白的须发。随后,他又给王女青斟上一杯,推至她面前。

    “老夫承认,在兵法韬略上输了。你引外水淹没我根基,借北风吹断我枝干,布局之精,用计之狠,非老夫所能及。”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涟漪上,“但老夫不解,你摧毁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放下酒杯,目光露出逼人锋芒,“你以为你带来的是新政?是被大将军挟持的天威?不,你带来的是无序!你让这个江匪之流执掌水道,让一个叛臣之后横行江上。你摧毁的不是我蔡氏一族,而是支撑这天下的礼与序!”

    他霍然起身,玄衣广袖无风自动,“若无士族,何人教化万民?何人传承圣贤经义?莫非指望你麾下只知杀戮的兵卒,或是这个唯利是图的江匪?大都督擅用兵,却不知治理天下,倚仗的不是刀剑,而是道统!”

    最后一句,如洪钟大吕震荡在空旷的室内,“蔡某今日所为,上不谄永都伪帝,下不谋一身荣辱。蔡某为的是列祖列宗,为的是荆襄百年基业!蔡某守的,是这片土地的道!”

    王女青静静听着,眼底泛起悲悯。

    “蔡公的道,我明白了。”

    “但此道护得住蔡氏门庭,护不住天下。”

    “故,不得不破。”

    蔡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笑声苍凉豪迈,回荡在梁柱之间,“好一个护不住天下!那便让后世评判,看你重塑的天下究竟是何光景!”

    笑声渐歇,他神色复归平静。

    他再斟一杯,举杯对虚空一敬,尽饮后掷杯于案,“蔡氏子孙,生于斯,长于斯,自当死于斯。宁可战死殉节,绝不屈膝受辱。”

    他从容整肃衣冠,“大都督,老夫的家人就在后堂。他们的性命,我已亲手了结。”他平静地望向王女青,“现在,轮到老夫了。这片土地,今日交予你手。但愿多年之后,你不会为今日折断荆襄风骨而悔恨。”

    言罢坐下,他猛地拔出案下早已备好的短剑,在王女青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寒光闪过,血染玄衣。他保持端坐的姿势,气绝在礼序衣冠之中。

    桓渊侧身,挡在王女青身前。

    她拉住他的袖缘,“扶我过去。”

    他依言搀起她,缓步走向蔡袤。

    堂内,唯余他们与蔡袤尚存余温的遗体。

    远处的胜利欢呼隐约可闻。

    王女青轻轻挣脱桓渊的搀扶,独自站稳身形,朝蔡袤的遗体深深一揖。

    “蔡公,您以守护荆襄之人自居,可曾想过去岁永都生变至今,荆襄田租连涨三成,多少百姓被迫鬻儿卖女,方能缴纳您蔡氏的租赋?您所维护的道,不过是让流民沦为私兵,官田尽归豪强。您的道,护的是门阀私利,毁的是天下公义。”

    “蔡公,我父一代雄主,文治武功,光耀绝世,然其身后,却是人亡政息的危局。我无比敬仰我父,但作为继承者,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我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功业,而是千秋太平。”

    桓渊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触碰到她的灵魂深处。

    只听她继续道:“司马氏举兵,于我李氏确为不忠。但我母亲,大梁的皇后,临终前说: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蔡公可知,此话予我之震撼。”

    由于失血过多,她气力不济,声音微微发颤,“司马氏之心在南,图百舸争流,通达四海。我父之志在北,求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二者无根本之悖,惟于经略之向有异。司马相国曾问我,可知司马氏百年辗转所求为何?我不知,但司马郎君说,司马氏世代见证民生疾苦,所求是让百姓得以安居。”

    桓渊听到“司马郎君”四字时,眉头锁死,眼底闪过阴霾。

    但他并未打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我不敢妄断,我父与司马氏之经略孰为我大梁正道,但我愿予司马氏一试之机,也予我大梁一试之机。我开益、荆、扬三州水道,便是要允司马氏南向,辟一隅之地,以观其成败。我亦曾奉我父之命扬帆远行,得见四海之广——我父心中,何尝不怀有对天下大势将何往的探寻!倘司马氏能使江东胜过北地,我愿倾心效仿,引领大梁开创新天!”

    说到此处,她身体一晃,似有不妥。

    桓渊眼疾手快,一步跨前稳稳扶住她,沉声道:“够了,别再说了。”

    她借着他的力道撑持,眸子里燃着不灭的光。

    “兵者凶器,然杀伐为止杀,征战为止战。我今斩断荆襄旧骨,绝不反顾,唯信不破不立!天下安定,非倚古礼陈规,而在击碎桎梏、开辟新途之志与力!我愿以此身,为大梁苍生,立万世清平之基!”

    一番话说完,她几乎已用尽了力气。

    “昔日萧道陵曾言,他与我之道殊途,可他无愧于心。”

    她抓着桓渊的衣襟,声音依然铿锵,“今日,阿渊,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告诉他,告诉我的父母与先祖——我同样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堂内寂然。

    桓渊无言。

    他只是在余音中,将她冰凉的手缓缓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堂门从内开启,惊起庭院中觅食的寒鸦。

    桓渊扶着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她卸下所有力气,倚着他的臂膀。晨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襄阳城刚刚经历浩劫,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与血气,与秋日清晨冰凉的露水交融在一起,残酷而肃穆。远处残破的城垣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晨光清冷,执拗地穿透薄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古老土地。

    桓渊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带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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