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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伤患还要伺候她的道理?你回去与她说,再要如此行事,老道便去太极殿理论!”

    萧道陵知道解释无用,只得任由玄明真人发泄。晨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病容显得格外隐忍,眉宇间尽是无奈。

    玄明真人骂了一通,看到他这副模样,满腔怒火顿熄。“罢了,”真人疼惜道,“你身子骨若折腾散了,以后怎么护得住她?也就是她,换个人这么逾矩,为师早把她腿打断了。”

    “你也莫再委屈自己。病好以后,想要什么便与人争。她心中是你,不是旁人。桓渊小儿如今固然势大,但又大得过你,大得过她?由他闹去。你只管把伤养好,把日子过得舒心。”

    “师父最是疼爱于我。”萧道陵拉回话题,“但她噩梦一事,恐与社稷有关。”

    见萧道陵神色凝重,真人也随之一肃:“你且将梦中细节,事无巨细讲一遍。”

    萧道陵依言复述。

    静室中,他低沉叙述,自浊浪托举的铜雀台始,至红衣女郎吟唱童谣,再到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诘问,最后是铜雀台崩塌,女郎化作漫天白梅。

    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刻在她心头的恐惧。

    炉中长长的香灰支撑不住,跌落在春日的清晨。

    “这就对了,”玄明真人目光幽深,“这是她自证道心。”

    “道心?”萧道陵眉头锁紧。

    “此梦有三解,都扣在她迁都的心结上,可谓步步惊心,又暗藏生机。”

    “徒儿愿闻其详。”

    “其一,为何是铜雀台?为何是建安二十二年?”玄明真人娓娓道来,“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横行,死者枕藉,文章风骨凋零,旧日王气将尽未尽。她梦回此年,乃是将自己置于前朝文帝之位。她欲以此身担乾坤,必先受万古之孤寂。”

    萧道陵默然。

    玄明真人继续道:“她梦中浊浪滔天,万木摧折,是她眼见北地战后已如朽木,正如当年大疫后一片萧条。她决意迁都,便是效法前朝旧主,于乱世洪流,强行把持社稷孤舟。然而,她心中有惧,”真人稍顿,“她惧的并非成败,并非生死,而是德行。”

    “德行?”

    玄明真人颔首道:“那建安二十二年之问,是她自问,若为续大统而弃北地生民,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帝王无心?她怕自己为了大道,修成了无情道。”

    萧道陵闻此,想起她自述梦中冷硬称“孤”,心下难过。

    “其二,你以为,那两个她究竟是何意象?”玄明真人抚须,“梦中帝王相者,阴郁刻薄,手按鹿卢剑;女郎相者,温柔悲悯,顾念儿女。这是霸道与本真,于她灵台内对弈。”

    “自她监国摄政以来,雷霆手段频出,心中霸道滋长。为迁都,她需得铁石心肠,视万民如草芥蓬蒿,甚至要斩断儿女情长。梦里孤君没有人心,只有权术,那是她为大业,给自己强行塑出的金身。”

    “但她又认为,自己终究不是无情之人,是以那女郎眼角生有泪痣。至于女郎吟唱童谣,教导儿女,则是她对伦常的渴望,亦是她的良知。女郎指责帝王薄幸,是她审判自己。她怕自己走得太远,回过头来,你的青青已经死了。”

    “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萧道陵叹息。

    “因你受了伤,她又是监国,她不想露怯。”玄明真人瞥了他一眼,“这便引出了第三解,铜雀台崩塌。此象于世俗眼中是大凶,于她这翻天覆地的魔王而言却是大吉。”

    萧道陵表示不解。

    玄明真人眼中闪过精光:“铜雀台便是永都,代表本朝旧制,是樊笼。若此台不塌,她便永远困在这里,做守成的庸碌之君。梦中此台崩塌,正是国朝气象大变之兆。”

    “至于坠落,”玄明真人看着萧道陵,“她醒来,发生了什么?”

    萧道陵说:“我唤醒了她。她在我怀中。”

    “正是!”玄明真人猛一击掌,“这是此梦生门!”

    “梦里,她做那女郎,便要化作飞灰;做那帝王,便要孤独终老。看似死局,唯独你,”真人语重心长,“你是破局之人。你唤醒了她,便是告诉她,纵使旧制崩塌,纵使背负骂名,纵使坠落高台,世间还有实地,能承托住她和本朝。你对她何其重要,对我大梁何其重要。”

    室内香烟袅袅。

    萧道陵心头巨石落地,却又生出无限怜惜。

    “梦中儿女呢?”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是前朝宗室,最终都未能长久。她是否在担忧子嗣?她会否想……拥有自己的儿女?”

    玄明真人神色微敛,反问道:“前朝败在何处?”

    “宗室凋敝。”萧道陵回答。

    玄明真人摇头:“是也不是。儿女之意,本质在于延续。她所虑者,不过是雄心壮志后继无人,千年之计半途而废。”

    萧道陵闭目,脑中全是昨日她冷汗涔涔的模样。

    玄明真人所解乃是国运,并不知她心底柔软的角落。

    “你我都是没有来处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来处。”——这是出征益州前她的话,他刻骨铭心。然而,皇后昔日生产血崩,陛下自那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子嗣。他爱她之心不亚于陛下待皇后,若要她经历生育之险,他如何舍得,但难道还要拒绝她吗?

    他心中千头万绪,艰难纠结。

    玄明真人对此全然不知,起身走到窗前,故作高深推开斑驳的木格。清晨的阳光照入静室,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治大国如烹小鲜,迁都是猛药,若无药引缓冲,必伤元气。她如今是将自己逼得太紧,将君王一面修得太硬,将女郎一面死死压制。刚者易折,慧极必伤。”

    玄明真人回过头,逆光看向自己最满意的弟子,“回去告诉她,旧台塌了便塌了,江左自有新楼起。至于那女郎,只要你在,只要你护着她,那女郎就永远活着。”

    “你要让她明白,天下不仅需要高高在上的君王,也需要有血有肉的青青。阴阳调和,行稳致远。”

    萧道陵颔首。

    尽管孕育儿女一事在他心中尚无定论,但昨日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宽慰她的话,此刻终于在点拨下找到了出口。他忍着剧痛,向玄明真人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玄明真人一个不留神让他拜了,发现后心疼得不行,赶紧扶他起来:“行了行了!我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赶紧回去躺着!你不好起来,她何来子嗣?”

    说到此处,玄明真人忽地神色一凛,郑重叮嘱——

    “你伤口未愈,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叫她忍着!”

    第93章 建康春雨

    建康的雨, 已经连绵了半个月。

    整座城池都浸在江南烟云里,石板缝中长出青苔,浮现旧梦。

    司马复坐在廊下,肩伤在阴雨天里钝痛。伤口愈合了, 表皮平整, 可内里的筋络仿佛被矛锋锁住了, 每逢潮气入骨,便阵阵拉扯。

    相国的大夫撤下银针, “郎君这伤,虽得调理,然伤及深处。百日之功仅复其表,内里瘢痕盘根错节,遇雨则涩。需得长久温养, 化开滞气。”

    司马复由着韩雍为他披上一件素青薄锦氅衣。

    三月的建康本已草长莺飞,可这半个月连绵阴雨, 风里带了倒春寒。他略略活动了僵硬的肩臂与手指, 自嘲道:“永熙,我当真是废了。这辈子没被人喊过小郎, 我本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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