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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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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连……连臣的孟春,也成了他的新妇!”

    “臣……臣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也……也不要臣了……”

    他涕泗横流,平日那份机敏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失意的老臣,可怜巴巴地揪着皇帝袍角。

    高澄心下一软。昔年神武帝骤然病重,是陈元康随侍警策,助他稳住霸府;兰京之变,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誓死护主。自己却因稚驹赴宴之事拿他作伐,又提拔他的对手,怕是让这实心眼的老人,真以为失了圣心。

    他伸手搂住陈元康的肩膀,笑叹,“好啦。朕几时说不要你了?快别如此,叫人看见了岂不更笑话你。”说罢,令刘桃枝好好给送回去。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刚坐下。高澄便抽出笔架上的狼毫,塞进了她手中。

    “拟旨。”

    “加陈元康中书令,授开府仪同三司。”

    陈扶铺开绢帛,蘸墨下笔。刚写了两字,手腕却被高澄握住。他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案沿,将她半圈在身前,酒气混着降真香,浓烈地笼罩下来。

    “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人,当真是难以忍受的。” 他感慨。

    “不是阿耶自己休的妻?”

    高澄低笑,“小东西,和自家阿耶都这般记仇?”低头凑她更近,“可还记得,朕当初带你参加崔暹妹子婚礼时,你说了什么?”

    看她抿紧了唇不作答,他替她回忆道,“你说,有朕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你阿母不必再嫁。朕说,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阿母应允这门亲事,并非为了‘趣处’,是因与赵公相知相惜的情意。”

    “情分自然是有的,”高澄笑意更深,凑她更近,“可若婚后没有那点‘趣处’,单凭情分,你看他二人可能长久和美?”

    陈扶懒得再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稚驹,这世间的美事,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粗俗。”

    话音未落,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唇去寻她的。

    她侧脸躲避,只让他灼热的唇落在脸颊、唇角。

    追逐了片刻,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缓了会儿,又轻啄了几下她唇角,看着那气鼓鼓的小脸,终是彻底停下,低笑了一声。

    牛车在巷道里辘辘前行。

    净瓶怀里抱着个青布包着的大竹篓,里头是李阿姥起大早蒸好的大枣馍馍。

    “仙主你说,大娘子这命格,是不是天生就是做官家夫人的。左邻右舍都说,怎么二婚竟比一婚还高嫁,陈……陈郎君,”她到底没敢直呼旧主名讳,“肠子怕都悔青了吧?”

    陈扶靠在车壁上,淡淡道:“面上确是风光的,然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可大娘子每回归宁,不都笑盈盈说录公如何如何好么?连老太太都夸她气色好许多呢。”

    “阿母嫁的,是一个家。上有婆下有子,左右仆婢,前后亲旧。只是赵公一人好,不够。”

    净瓶想起婚前的商议。仙主原是主张让赵大人迁居李府的,是大娘子自己拦下,说那样岂非让人抛下高堂老母,像个入赘的?既决心要嫁,便不能这般斤斤计较,只顾自己便利。

    仙主此番却主动要来赵家。还特意等到两个多月后,挑了个赵彦深在尚书省当值的日子。分明是要瞧瞧大娘子在这宅院里的本真模样。

    若受了委屈,仙主只怕是要将人劝回家的。

    春深了,赵府墙角那溜迎春早已谢尽,添了几株开得正好的芍药,重瓣叠累的。

    出来相迎的是赵家两位公子。赵仲将一身月白衫,姿态端稳地行礼,从净瓶手里接东西递给仆妇。赵叔坚则活泼得多,热情地凑上前,“陈姐姐来啦!阿母在后头陪祖母说话呢,我引你过去!”

    令陈扶微感意外的是,晋阳王高孝珩竟也在,一袭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正笑望着她。

    目光转回赵叔坚,温声道:“不劳二公子,烦请一位嬷嬷引路便好。”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仆妇上前行礼。陈扶随她穿过两道门,将至正院时,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铢钱递过,“有劳。”

    对方却并未全接,只从绳上解下半数,福身道:“内司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多受。”

    仆妇退下,陈扶净瓶轻步移近爬满嫩绿藤萝的院墙。

    庭院里日光正好,傅老夫人坐在铺了簟席的胡床上,李孟春坐在近侧一只绣墩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些账册、布样并一只敞开的妆奁。

    老夫人正将一匹连珠孔雀罗,对着儿媳面庞比着,“这料子衬你。库里还有几匹相似的,明日让她们找出来,全给你裁做衣裳。”

    李孟春忙道:“阿母,家常穿着,不必使这般贵料子。”

    “家常更见门风。既做了录公夫人,衣着用度便需合身份。”

    傅老夫人又拿起妆奁里一支花丝嵌宝簪,虚虚比在儿媳鬓边,“你肤色白,戴些精细的累丝,正合衬。日后打首饰,往这路数上想。”

    李孟春瞅瞅婆婆简素的玉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这把年纪了……”

    “年纪?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女人的好光景,不在年纪,在精气神。把自己收拾利落了,自然年轻。”

    将簪子给儿媳插好,翻开账册,看了两眼,便蹙眉指向一处,“你看这笔采买,炭薪一项,比上月多用三成,价却高了五成。”

    “噢,这个儿问过厨房采买,说是炭价贵了。”

    “不能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着人去问问西市那几家炭商,十成九是他看你好说话,糊弄你呢。到时你唤他来,不必疾言厉色,只将西市的炭价单子与他瞧瞧,问他‘可是采买的品类不同?’他若识趣,自会补齐差价,往后也知收敛。”

    净瓶在陈扶耳边“啧”了一声,“老夫人可真厉害……”

    陈扶立在墙影子里,看得入神。

    这位傅老夫人是极有主见、甚至有些好为人师的。这种性格的人,在她看来是需小心周旋甚至暗中抗衡的。

    可阿母却听得极认真,没有半分被压制的不悦。

    “李夫人瞧着,颇为欣悦。”一个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陈扶心头一跳,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目光也正投向院内。

    “被管束教导,会欣悦?”

    她不能理解。

    高孝珩“恩”了声,挑挑眉梢,“若是真心钦服那人的话。”

    她正体味这话,墙内的傅老夫人忽停下话头,朝这边望来,“墙外可是有人?”

    高孝珩含笑扬声:“老夫人好。是小王更衣路过,叫住了陈内司。耽误内司拜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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