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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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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扶垂着眼,半身沐在冬阳里,官服泛着泠泠的光,另半身隐在阴影中,执笔的素腕玉雕似得定着。

    收回视线,行礼如仪,将朝会后四方进献的贡品奏报陈明:绫罗几何,粟米几仓,新茶几篓,良马几匹,何处何人所供。哪品锦缎织纹宜充内库,哪方文房珍玩可赏功臣。

    高澄耳里听着,目光仍锁在案侧。

    陈扶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停太久,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黄绫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以上诸项,皆已与太府寺核过,数目无误。”

    皇帝转回视线,“初掌司农寺,便能厘清若此,阿珩用心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高澄俯身看那卷黄绫诏书,墨污赫然在目,染脏了“讲信修睦”四个字。他伸手,指尖按在那团墨渍上,慢慢碾过,将浓黑抹开,成了更大一片污迹。

    陈扶从怔忡中惊醒,眼睫急促一敛,告罪道:“臣失仪。”

    高澄盯回她眼睛,白日斜照,她眼白细微的血丝清晰可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一软,将人揽进怀里搂着,凑在耳边笑问,“方才那些贡品,你可听见了?”

    怀中人张张嘴,答不上来。

    “有苏绣团扇,宣墨,蜀锦,冰片麝香。”他将她圈得更紧,颧骨贴着她脸颊,柔声道,“方才说的,只要我家稚驹喜欢,一分也不赏给旁人。”

    牛车驶出宫城,辗过御街青石板,转入邺城北面坊巷。

    道中立着一个高高身影。

    马夫“吁”一声勒住马,车帘从里掀开一角。

    陈扶望着走到窗前的人。

    “殿下这是?”

    高孝珩没有回答,也不待她应允,抬手掀帘,躬身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

    身上沾的降真香还未散尽,又染上朝隐气息。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街灯偶尔漏进帘内,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昨夜宴上问过的问题,现下在马车里,没有喧嚣人声作衬,没有酒气氤氲作掩,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陈扶终于了然。

    他愿意帮的,是很大很大的忙。

    他穿着崭新的大司农官袍。极正的绛紫,衬得他威仪自生。昨夜宴上,他也是穿着这身官袍,与其他几位九卿同席,宋游道,赵彦深已是中年,官袍在身不过添几分沉稳;唯有在他身上,是前程万里,风华正茂。

    “大司农好意。臣没有需要帮助之事。”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稳。

    陈扶掀帘下车,回身看他。

    “臣就不送大司农回宫了。叫人看到是内侍的车驾,对大司农不好。”

    高孝珩仍坐在车厢里,整张脸掩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唯见喉结重重滚动的浓影。

    他忽然往外探出身,“陈内司可知……”

    “知道。”

    我知道你不帮我,我要面对什么。

    高孝珩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喉间。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涟漪。

    她知道。

    知道那道诏旨一下,便是终身困锁,即便如此,她也不要他帮。可之前,她明明愿意让那段懿……

    哈,不是不需要帮,是不需要……念头如毒藤般疯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灰暗。

    “知道了。”他说。

    西厢。

    陈扶已卸了官服钗环,换了身素绫家常袄裙,坐在镜前。净瓶端了热汤进来,搁在案上,偷眼瞧她神色。

    “晋阳王方才的话……可是奴婢理解的那个意思?”

    陈扶没应声,只拿着木梳,自己慢慢梳着长发。

    净瓶凑近接过手,急道,“既然他都愿意,仙主为何不让他帮啊?他那么好看,又那么有能耐,嫁给他也不亏啊!”

    “把人生寄托在他人的拯救上,是堕落的开始。”

    “之前寻段公子时,也没见仙主想这么‘明白’!”净瓶脱口,觉出自己态度不妥,忙又解释,“奴婢不是怪仙主的意思,是替仙主急啊!眼见他就要下旨啦!”

    太极殿后殿暖阁,南窗下的湘妃榻上,一大一小坐着两人,搭同一张银狐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博山炉,吐着细细袅袅的降真香。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光晕透过云母窗片,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投出波光粼粼的光影。他心下一柔,正欲将人揽进怀里,她已转过脸来。

    “稚驹有话,要和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断更期间一直在写,但因先写完故事线粗稿才写的章节正文,只来得及写出十几章正文。抱歉无法一下完结(鞠躬)。

    第82章

    同参此道

    下值时, 高澄同陈扶说,“今夜便歇在值房。”

    这值房是他特意命人收拾的,暖和又便意。只是陈扶却极少用, 每回问起,只道家中尚有寡母与老人,身为晚辈当回府照料。这话合情合理, 他也寻不出强留的由头。

    可今夜不同, 他开口时, 语气里带了命令。

    明日便要议定后宫位份,自然也包括他心底早已封过无数次的右昭仪。明日, 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彻底拥有她, 今夜,绝不能出差池。

    方才晚膳时, 他对她笑说:“明日一过,你便不必再奔波了。”彼时陈扶没有应声,他只当她是白日当值乏了, 心绪倦怠, 便多给她添了碗热汤。

    直到陈扶跪在了他面前。

    “稚驹此生所求,非宫阙之深, 而在紫陌之近;非环佩之荣,而在笔墨之奉。昭仪之位, 稚驹实不能受。”

    “?”

    “昭仪之位, 稚驹不能受。”

    这回听明白了。

    他挑了挑眉,头微微歪向一侧, 唇角勾了一下, 只是肌肉的抽动, 人在极度错愕时, 反而会笑。

    “所以,你之前在骗朕?”

    “臣子安敢欺君?那些话,是稚驹作为臣子,事发当前只知为陛下思量的肺腑之言。”

    “可时间一长,人难免……也会为自己思量。稚驹当内司以来,日日得见后宫嫔妃消磨岁月、虚掷韶光,方觉后宫位分,实非我志。”

    “昭仪之位,所司在内廷教子,宫闱和谐。而稚驹十年所学,所用,所长,皆在案牍、舆图、朝堂机枢之间。若从此困于后宫,不仅令陛下失一臂助,稚驹自己亦难甘心。”

    他垂眸望着跪于身前的人。

    少女那双黑眼睛恳切闪亮,望着他半分躲闪也无,不似作伪。

    他伸手,将人拉起拽进怀里,手臂紧紧地圈住,面上勉强勾起抹笑。

    “稚驹,你素来聪明,何以此刻迂阔?谁说昭仪就不能议政了?朕特许你书房行走,参详文书岂不更近、更便?”

    高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退一步,“好,好,你忧心朝政,眷恋前职。朕便许你,即便受册之后,依旧可去太极殿东堂,重要文书仍经你之手。如此,可解你之忧?”

    “陛下自己觉得可能么?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后宫干政?若昭仪可以,皇后又有何不可?太后岂非更可!”她摇头一笑,无奈地点破,“陛下只怕……已经在物色下任内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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