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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入仕时的底档,年节赏赐的名册,非该臣署所出。”

    女侍中李昌仪回禀:“恩赏颁赐,当先由中书传旨、秘书省定籍,内廷执行。臣仅主后宫宫人一分,前朝之事,非臣所能干预。”

    中书舍人垂首,“微臣职责,只在承旨传宣。传旨之后的核对、分发诸事,不属微臣之职责吧?”

    中侍中省只管宦官。女官只管后宫。中书只管起草。散骑常侍只管顾问。尚书省的只管定规矩。秘书省的只管存档案。人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没错,人人都守规矩。

    没有一个人错。

    不可能,指定有人错了!

    高澄动了。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往下碾,“你们连碗粥都给朕分不明白?”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高澄扫过那一排垂着的头颅,指着那三份对不上的名册,手指在半空狠狠地点,

    “朕养尔等,是让尔等给朕干活,不是让尔等吃白饭!”

    “各管一摊,互不通气,互相推诿,真真是一群蠹虫!一群废物!!”

    “既然干不了。”

    “所有人,腊月俸禄减半。滚。给朕滚出去——滚!!”

    殿门在身后阖上,几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先迈步。

    中书舍人缩着脖子,苦着脸小声叨叨:

    “哪有年节不发赏钱倒扣俸禄的?这年还怎么过啊!去年这时候年金都发下来了,谁知道今年空欢喜一场……”

    中侍中省大监唉声叹气:

    “我还等着禄米发下来,去库里换几匹棉帛,做两床厚被褥,再备点过年的香烛吃食,泡几回汤泉,这下全泡汤了。”

    阳休之脸拉得老长,摊手大叹:

    “我倒好,家里年货、布匹、吃食早都先赊下订下了,就等着禄米赏钱去结账。

    现在钱没影,我倒先欠着一屁股账!”

    你看我,我看你,默了一会儿,不知谁先叹了一声,

    “去柱石而责堂庑不坚!”

    “斩枢轴之人,犹怪车舆不行。”

    “撤栋梁而怪屋倾。”

    几人阴阳怪气嘀咕了一顿,各自散了。

    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漫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光吞得干干净净。

    宝络捧着狐裘迎上来李昌仪,踮着脚给她披上。

    “阿母,要下雪了。”

    李昌仪抬眼看那沉甸甸的天。半晌,笑叹:“赶紧下吧。”

    回去的路上,宝络奇怪道,“阿母何不趁此机会担起来?名册重理,赏赐重核,禁军那边重新传旨。彼时陛下定会觉得阿母堪用,说不定会……”

    李昌仪偏过头看她。

    “好孩子。知道哪种人犯错最多,受罚最重么?”

    宝络愣了一下,忙道:“还请阿母指教孩儿。”

    “做的多的人,犯错最多。”

    那股火往上蹿得太猛,高澄骂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往后一靠,手撑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角落里的崔季舒浑身一激灵,忙小步趋上前。

    绕到御榻一侧,两只手搭上去轻轻给按着,“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了。快喝杯茶消消气吧。”

    一旁的小宦官忙端了茶来。

    高澄接过,刚碰到唇边便顿住——烫的。

    刚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上来,他扬手就把茶盏摔了出去,“哐当” 一声滚到封子绘脚边。

    高澄闭了闭眼,再睁开,封子绘还戳在那儿,

    “有话说?”

    封子绘躬了躬身,“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陈内司在时,总揽内外,外朝文书、内廷供给、仪轨次序、宫人宦者调度,一并统筹。凡职责交叉、规制模糊之处,皆由她一人定夺、一人兜底,臣等只依令而行,自然井然。如今内司不预机务,诸司权责不清,遇事皆怕担责,只能互相推诿,并非臣等故意怠惰。”

    “你既明白,便该多担些!与朕分说这些,是何意思!”

    刚骂完,门外散骑常侍陈善藏躬身入内,小心翼翼奏道:

    “陛下,晚间外臣赐宴座次,还请陛下明示规制。”

    高澄脱口便斥,“这也要问朕?!”

    “陛下,往年……皆是内司一手排定。何人居前,何人居后,恩威厚薄,分寸轻重,全凭她一言裁定。如今无旧例可循,臣等实在不敢擅定。”

    高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半晌,他麻木地摆摆手,“你看着排吧,出错朕不怪你。”

    待人出去,他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后猛地站起来。

    “刘桃枝!”

    皇帝的仪仗缓缓往含光殿方向移动。

    越近殿宇,戍卫越密,宫人、闲杂人等越是绝迹。

    过了角门,朱红的宫墙夹着青石甬道,只剩仪仗的靴底踩在砖上,橐橐地响。

    一根枯枝横在路当中,拇指粗细,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下来。高澄直勾勾盯着宫门,步履略快,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趔了半步。

    幸好刘桃枝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栽下去。

    高澄低头看那根枯枝,又抬头看那尘泥遍布、枯枝败叶狼藉的宫道,眉峰拧成一团,连下颌线绷得发紧。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一块无主之地。

    他当初一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含光殿”,中侍中省便绝不主动安排人打扫。

    崔季舒忙上前,一脚把那枯枝踹开,踹得老远。正巧一个小太监打后头路过,崔季舒眼尖,扬声便喝:

    “站住!陈昭仪的殿前,怎得没打扫!”

    那小太监被他喝得一激灵,抬起头,看看那根枯枝,又看看崔季舒,

    “大人,奴是后头浣衣局的,就路过。扫地和奴有啥关系?”

    刘桃枝、司马消难对视一眼,皆抿起了嘴。

    仪仗停在含光殿外。

    两扇朱漆的门板严严实实关着。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门环上,落在铜钉上,落在那道高高的门槛上,积了一层白。

    高澄站在殿门外。

    不叫门。不进去。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没抬手拂一拂。

    只穿了单层官袍的司马消难冻得牙关打颤,心里早把这趟差事骂了百八十遍:

    出来也不说一声是往风口里杵着淋雪。早知道多穿件外氅了。

    自打中秋以来,这位主就没一天不皱眉、不摔笔、不冷笑挂脸子,他每日回府都跟东海公主诉苦:东堂里透不过气,谁进来都得缩着脖子说话。早知道不多嘴了,在御前行走还不如看园子呢。

    看园子多清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站着淋雪,不用……

    又一阵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陛下……要不,还是让内司回原职当差吧。这……原也不耽误陛下与她的情分。”

    刘桃枝也瓮声瓮气道:“都尉说得是。如今才腊八,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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