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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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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压着怒意的眉眼,近到能闻见她衣袍上沾染的墨香与桃花香气。

    与这阁内的气味截然不同。

    高澄靠在榻上没动,只微微扬起下巴,眼尾透出笑意。

    “这不是朕的尚书令么?”

    陈扶只当没听出那嘲意,正色躬身,端肃道:“陛下以礼受禅,正天命、定大齐,朝野内外方以礼法为纲。陛下若自弃礼法、纵情恣欲,世家朝臣必争相效仿,届时朝纲崩坏、风教沦丧,必为言官所劾、天下所笑!”

    “哦?所以他们除了嗡嗡聒噪,还能做什么?”高澄轻笑,“陈稚驹,朕不在意身后名。”

    “便是不在意声名。”陈扶急声,“至少该顾念冯翊王!”

    “太妃是王之生母,陛下如此行事,让王日后何以自处、何以立足?!”

    郑太妃原只是傍着,听这一句,面色微变。自己这张脸面原不值什么,可若由着尚书令谏下去,万一陛下翻脸,自己跟着吃挂落不说,润儿到手的前程也得飞了。

    她慌忙起身,强笑着圆场:“非是令君所想那般。”说罢又补一句,“已叨扰多时,便不扰陛下雅兴了。”

    裙摆曳过罽毯,退得干脆,转眼消失在帷幔后。

    乐工席上,曹妙达目光往崔季舒飘。舞池中央,高阿那肱搂着舞姬的手僵住,与祖珽交换眼色——尚书令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为保她,陛下不惜得罪世家,压着勋贵,连军功集团的面子都撂了。

    可近来上谏的,都挨了板子。陛下这会儿又药性正酣,是会念旧情,还是翻脸不认人?

    拿不准。拿不准便无人敢静下来,羯鼓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笑声时断时续,都只做不见。

    陈扶定定看着那白瓷药盘,颤着声说了句什么。

    高澄只瞧见她嘴唇翕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声嗡嗡盖过一切。

    他骤然暴怒,厉喝:“都给朕安静!”

    “听不见尚书令在与朕说话!”

    羯鼓声戛然而止。

    笑声吞回肚里。安未弱、安马驹停了舞步,高阿那肱一把推开怀里的舞姬。和士开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到底都是靠眼色吃饭的。不仅静了,曹妙达还起了身,“臣等俗物,不敢扰陛下与尚书令清谈,这便告退。”说罢一挥手,领着乐工舞姬鱼贯而出。崔季舒、祖珽、高阿那肱、和士开之流,亦纷纷找理由往外退。

    偌大的阁内,转瞬只剩他二人。

    陈扶立在那里,未动。

    她该走的。只剩两个人的神女阁,于她是险地。可若走了,便是眼睁睁看他昏聩。

    于内,田改才推三年,兵改尚未见成效,与世家勋贵的角力尚未定局。于外,宇文护守成之才,陈霸先军事之才,大势尚不明也。若君主先垮了,还谈什么伟业呢?

    她把方才他没听清的话,又说了一遍:“臣以为,陛下会遵守和臣的约定,永不近丹石之药。”

    高澄喉间滚出一声嘶哑怪笑,“约定?你陈稚驹答应朕的,可做到了?”调笑渐冷,怨意浮上来,“何况,朕正是听你的话啊。是你陈扶说‘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有什么样的美人’太妃风韵犹存、颜色如故,难道不是美人?”

    “臣是说过,然前一句,是‘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待到那时,’陛下扪心自问,现下是享受的时候么?”

    高澄又笑起来,嘶哑的,凄怨的笑。

    “若朕至死都未能取天下呢?难道朕就要自苦一世!”

    他盯着她,一字字问:“陈稚驹,你来告诉朕,朕这一生殚精竭虑、浴血登极,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天下之一统,为万世开太平。”

    “错!大错特错!!”高澄目露戾色,字字带恨,“朕当这个皇帝,是为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叫谁死,谁便不得不死;想做什么,便无人能拦;想得到何人、何物,便必得之——若这也不能、那也不可,想得到的不能拥有!朕要这帝位何用!”

    她没想到,她认定的君主,居然是这么理解权力的。

    失望与痛心交织,急得她眼眶酸热。

    “权力?”

    “陛下,权力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庇佑多少人!不是能毁坏多少,而是能建设多少!不是自己能

    拥有多少,而是能让多少人拥有!”

    “兰京大逆犯上,陛下却宽恕了他;修神武帝墓穴的工匠,依例要殉葬,但陛下却保全了他们,这是权力。”

    “原本可以虐杀元氏,陛下却愿意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是权力。”

    “可以霸占,陛下却愿意成全……这才是权力。陛下原本做得很好,不是么?为何要变成这样?”

    高澄喉间低低一哼。

    这话入耳,胸口那团燥热竟被熨帖了。他在她的字字句句里尝到一点甘意——她看得到他的好,她还是在乎他的,还是愿意管他的。

    然而,这点甘意刚渗进心湖,便被更大的空虚淹没。

    他猛地变色,气急败坏地问:“你也是这般教导朕的儿子的!对么?”

    陈扶默了会儿,道:“等陛下状态好些,臣再劝谏。”说罢便要退走。

    才退半步,高澄已站起身来。他走得急,几步便逼到她面前。

    “尚书令为何要告退?不是要劝谏么!”

    “再和朕多讲些吧。”

    琉璃灯光从侧首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彩影。那双眼,方才还戾色横生,此刻却只剩下恳求。

    终究是心软了。

    她缓了口气,好好与他说:“陛下,帝王之起,百姓乐推,四海归命,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也。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一多,所损即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

    “够了!”

    高澄骤然变色,怨愤恨意又从眼底翻涌上来,

    “说一千道一万,朕就是没得到想要的人!”

    晋阳王府。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微风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净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仪。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着放,就那样捧着,徐徐开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妇宴’做成常态了。元氏遗孀、夫君被他夺了官的罪妇,日日侍宴、陪酒。又着人在京中搜罗倡优、美人,不分昼夜地喝酒、听曲、赌博、樗蒲。你是没瞧见仙都苑里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热,什么帝王体统都不要了。亲自起身相就,拉过大臣起舞,跟着节拍踏脚、旋身、扬袖。一舞起来,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比舞姬更艳……”

    陈扶手搁在膝上,茶一口没动。

    她何尝不知,他正变本加厉地堕落。

    内政已全丢给尚书省,早朝从每日变成隔三差五。看谁不顺眼,随意贬斥、杖责、幽禁,不再宽恕,不再手软。

    她曾劝过的,他一样样都扔了。

    李昌仪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已与他的权力长在一起了。‘绝不伤你’虽是他的底线,然皇帝的挫败和权欲不得尽施的愤怒,并不会因此消散,只会转向其他地方——要么倾泄于外,要么自毁于内。我算瞧明白了。想让他当真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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