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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

    他高澄,愿意许她皇后之位,愿意在遗诏里写明让她临朝称制,他把一个帝王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高权柄与身后尊荣都捧到她面前了!而她也并非对他无情,她也心悦他。结果,她拒绝这一切,选择那小子的理由,竟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女人,因为他的身体不只属于她一人?

    且不说帝王三宫六院本是天经地义,是礼法,是传承,是平衡朝堂之必要。也不说高门大户,权臣世家,没有不纳妾蓄婢的。便是寻常百姓人家,男子纳妾又算得什么?连最保守的儒家礼教,都以‘一妻多妾’为常。

    便是女子,二嫁、三嫁也是寻常,寡妇再醮一样当家主事,何曾将‘专贞’二字捆缚在身?

    这世道,从来不是这般活的。

    他连她嫁过了人,做过他儿子的女人,都全然不介意。他只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她却拿着一个连世间女子都难以做到的尺子,一个他从未想过遵从、也不可能想到的标准,来度量他,然后判他出局?!

    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来。

    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越涨越大,堵得他透不过气。

    吉阳里深处,一座悬着“王”字灯笼的宅邸朱门大开。

    马车在暮色中停稳,里头的人刚踏下脚凳,便被候在门外的人疾步迎上,一把挽住了手臂。

    “可算来了!”王夫人脸上堆着笑,手臂却攥得紧,将他往门里带,“儿啊,虽都是自家人,到底在你小舅家里,不比显阳殿,你好生应对,全当给阿母一个体面。”她仰起脸,压低了声,“只要你今夜叫阿母在娘家挣回体面,纳妾的事……阿母再不提了。”

    高孝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114章

    殿下惧内

    庭院颇深, 奇石罗布,曲径通幽。只是时值深秋,夕阳尽没后, 园子便显出一片阴沉昏暗。古树、老藤叶已落尽,唯有墙角一株晚桂、几丛幽兰,还勉强撑着些颜色。

    庭院人已不少, 仆役捧着酒具穿行伺候。

    经过假山时, 一女声正对主家说着:“姑姑。此处或可栽些茉莉, 与兰桂黄白相映。再植两株腊梅,冬日便有景了。若能散养几只竹鸡, 叽喳跳跃, 便更有生机。”

    “听听,还得是读过书的人。”

    高孝珩并未侧目, 径朝设宴的方亭而去。

    亭内轩敞,东西出抱厦,陈设素雅, 几案皆是细腻楠木, 不尚雕镂。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壁上悬着几幅时人墨迹, 案头瓷瓶供着几枝菊。

    宾客陆续入席,皆是宽衫大袖, 缁衣素带, 一派汉家清贵。

    王夫人引着儿子,与诸位舅父、表亲们见礼。

    行至西首一席, 她揽过一鹅黄襦裙的女孩, 笑道:“瞧瞧这鹅蛋脸儿生得, 一根骨头也瞧不见, 细眼长鼻的,一看便是温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幅,双手怯缩在袖中,耳尖已红得透了。

    “这是你小舅母娘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报全,高孝珩已礼貌一颔首,转向邻席一宋家男丁,与之攀谈起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宾席坐定,悄将一把鎏金银酒壶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气,攥着壶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飞快觑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便被烫着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脸颊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却并无举杯之意。捏着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又开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严,不许大司马与旁的女郎饮酒?”

    眉梢微挑,他竟点头认了,“嗯。莫说是孤,”唇角弯起弧度,笑叹,“便是府上爱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点头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阳王,想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问过夫人才行。”

    好一会儿,她才又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宋两家世代交好,难道……真连一杯水酒,都不允妾敬上么?”

    他终于抬眼,目光意味深长落向她,“你真要敬?”

    “小女……仰慕大司马贤名已久,只盼能共饮一杯,略表敬意。”

    高孝珩不再多言,取过两个未曾用过的素面银樽,置于案上。

    宋微执壶凑前。拇指捏住壶柄凸起的嵌珠,倾斜壶身。先注入高孝珩那方银樽,指尖一松,壶身稍倾,又注她面前那樽。

    身侧人的目光未落在酒樽上,而是盯着她微绷的耳侧,忽道:

    “别动。”

    宋微身体一僵,果真定住。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向她鬓边探去。动作很轻,很慢,近乎温柔的专注;宋微呼吸屏住,视线被那劲长手指攫住,全没注意,那两盏已换了位置。

    即将触及她鬓发的前一瞬,他的手忽地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克制地收了回去。

    “自己弄掉吧。”他道。

    宋微慌乱抬手,在鬓边摸索,果然拈下一片桂花瓣。

    高孝珩捏起自己面前那只银樽,举杯,

    “请吧。”

    酒宴上的喧嚷、熏人的暖香、还有王夫人那催促的目光,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宋微饮下盏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许翻腾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口那头越撞越凶的小鹿。

    她深吸口气,起身,避着人,踮着脚,像只被香气诱捕的蜂儿,悄悄摸向廊庑深处那间厢房。

    门被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空气里漫着淡淡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屋内只点着盏铜灯,烛芯结着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帐幔半垂,昏沉烛火映出榻上人侧卧的身影。他醉得沉了,墨发铺散在青缎枕上,几缕沾了薄汗,贴在光洁的额角。

    这梦寐以求的景象,烧得她浑身滚烫。

    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姑姑嫁给他小舅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见过太多贵族男子了。轻浮的,放荡的,视女子如玩物的。邺城里的士家子,多的是纵情声色、夸夸其谈的纨绔。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那般年轻,却那般沉稳。他对侍酒的仆役颔首,对长辈执礼甚恭,言谈举止,自有一股矜贵气度,却又无半分傲慢凌人之色。像秋夜的月光,清辉遍洒,皎洁无暇,却也幽冷遥远。

    那场婚宴后,她着了魔似的四处打听。

    听说他文武兼资,是诸皇子中最贤能的;听说他弱冠之年便历任汉中刺史、益州刺史,镇抚一方;听说他单骑入河东,策反薛胄,兵不血刃;也听闻他在夏州前线,执旗先登,勇冠三军。

    自然,也少不了听闻他那位同样声名显赫的尚书令王妃,以及他待王妃如何地好,好到‘惧内’。

    既知其惧内,原该死心才是,可不知为何,越是知晓他专一,知晓他敬重、爱护妻子,她心底那股火反烧得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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