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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犹疑,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母后教导儿臣权术机变,陈令君却言‘权’不轻用,几与父皇母后所教……背道而驰。儿臣……究竟该听谁?”

    “你自己觉得,谁对?”高澄反问。

    高孝琬喉结滚动,默了默。这沉默里是惧怕,怕自己的选择令父皇失望,觉得自己不堪为储。

    “儿臣以为……时势不同,对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以儿臣的脾性,最难成为的并非进取开拓之主,而是像汉文帝那般克己的君王。”

    高澄定定看了他几息,蓦地,纵声大笑两声。他起身,渡步到儿子面前,拍拍他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好小子。”

    不再多言,一拂衣袖,朝殿外阔步而去。他步伐迈得大,玄色袍袖在穿堂而过的夏风里猎猎飞扬,好似那展翅的金裳凤蝶,带着蜕旧图新的气势,破开缚人的燠热。

    高孝琬怔怔望着那背影,忽觉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涌上胸腔。

    他猛地撩袍,向着父皇离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奉天三年孟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杜蕤与辛阁卿二人已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怀揣着尚书省吏部任官文书,踏着尚未散尽的晓寒,往太极殿去。

    东堂的门扉已然敞开,里头透出融融的烛光。

    踏过门槛,杜蕤飞快地抬了下眼。

    南窗下,内司宝络正垂首整理着一摞文书。东侧,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端坐,眉目凝定,笔尖在黄绫上滑过,发出沙沙声响。

    北侧矮榻上,皇帝高澄一袭朝服,未着冕旒,只戴一顶寻常的漆纱冠,斜倚在隐囊上。那张锐如刀锋的面容,眉宇舒展,唇角噙着丝闲适笑意。

    他手里端着只青瓷碗,就着小几上两碟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朝食。

    “臣,吏部郎杜蕤/辛阁卿,叩见陛下。”

    “起吧。”上头传来声音,含着笑,“这般早,可用过了?”

    杜蕤忙要答“用过了”,身侧的辛阁卿却忽地腹中“咕噜”一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辛阁卿霎时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呵,”御座上的人短促地笑了声,那笑声毫无怪罪,反倒满是意趣,“年轻人,正是长身子、耗精神的时候,空着肚子可不成。”他朝侍立在旁的中常侍道,“去,搬两个胡床来,再添两副碗箸。”

    内侍手脚麻利,须臾便安置妥当。

    杜蕤与辛阁卿谢了恩,惴惴地在胡床上挨边坐下,这才看清御案上的饭食:一陶钵黄澄澄的玉米面糊糊,蒸腾着朴素的粮食香;另有两碟焯过的野菜,拌着几点油星;唯一见荤的,是一小碟蒸鲫鱼,看模样也极普通。

    内侍为他们各盛了满满一碗糊糊。杜蕤捧着,关切道:“陛下日理万机,正该保重龙体,何以进膳如此简素?”

    高澄正夹了一箸野菜,闻言抬眼看他,眼角漾开几道淡纹,笑了笑,“不过三寸之舌,何须膏粱厚味?”虽如此说,却又对中常侍吩咐,让膳房再送两碗羊肉,几张胡饼来。

    杜蕤心头一热。陛下自己甘于清简,却体谅他们年轻人的饭量。

    羊肉鲜香,胡饼热烫,就着清淡的糊糊野菜,那点紧张拘束,不觉间尽散了。

    高澄将碗里的吃尽,搁了箸,接过细巾拭了拭嘴角。看向两个年轻人,“令尊文肃公,武敏公,皆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你二人如今考入吏部,承继父志,朕心甚慰。往后有什么难处,寻你们的上官高殷,寻录公请教。”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寻陈令君讨教,也无不可。”

    杜蕤听着,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汹涌着,直冲上眼眶。

    恍惚间,他忆起三年前,阿耶临终之言:

    “我儿……为父早年看今上,恣睢飞扬,望之不似人君,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今夏以来,观之陛下……已渐具圣主之相。大齐,必能在陛下手里,政清人和,隆盛昌明……”

    “我杜弼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神武皇帝,可言……无忧矣。”

    父亲是在武安五年秋末去的。

    同年冬,辛术辛公也薨了。两位老臣,皆得哀荣。辛公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谥‘武敏’。父亲追赠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右仆射、扬州大都督,谥‘文肃’。

    他和辛阁卿二人丁忧守孝,闭门读书,转眼便是三年。

    武安五年八月,南边传来消息,那位以寒微之身席卷江东、开创陈朝的皇帝陈霸先,驾崩了。尽管他在位两年间,任贤使能,政治也算清明,可疆土较之萧梁,已缩水大半,龟缩江左一隅,再难成气候。

    次年,今上四十整寿。正月元日,颁诏天下,改元‘奉天’。取的是《尚书·泰誓》‘惟天惠民,惟辟奉天’之意。如今,已是奉天三年的孟春了。

    这三年,除了奉天二年太后薨逝外,大齐未有大事发生。

    未曾大动刀兵,开疆拓土,也未再大刀阔斧改革。

    可国家却气象日新。

    武安四年的田改在州县一级级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当真如‘奉天惠民’之年号,一日好过一日。

    杜蕤放下碗,与辛阁卿一同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礼。

    “臣等,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之信,不负先父遗志!”

    出东堂,步下台阶,抬眼望去。

    东方天际,朝霞已染红大片云霭,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虽是午歇时分,尚书省公廨却仍喧嚷,六部官吏捧牍抱卷,袍影在重门回廊间络绎如梭。

    一道轩劲身影拐进廊庑。

    来人天青纻丝常服,漆冠玉带,腰悬的鎏金符,随着步履轻荡。手中提的那只紫竹提篮里,隐约透出饭香。

    是大司马、使持节、晋阳王高孝珩。

    所过之处,无论寒门新贵,还是各曹女官,世家旧吏,皆不约而同地,冲他含笑致意。

    廨内,陈扶正对着摊开的巴蜀舆图与户籍薄,与度支尚书崔暹议论着僚人、夷人杂居之地的税赋折纳。高孝珩进门,也不言语,只将竹篮轻搁至小几上,抱臂倚着殿柱,目光落在她阖动的唇瓣上。

    “……先议到此。方才所涉诸项,重新核计,三日内呈报。”她利落地收了话头。

    崔暹领命,去时顺手一带,将门扉合拢。

    “不是说了,如今署中庖厨换了晋人,合胃口的很,何必每日晌午走这一趟。”

    高孝珩已将食篮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布在案上。一碟清炒菘菜,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火腿笋片汤,并两碗粳米饭。“署中庖厨,岂知夫人近日脾胃稍弱,畏食油腻?况且,”他抬眸,目光掠过她案头,“我得来瞧瞧,某人可又忘了时辰,拿冷胡饼敷衍五脏庙。”

    他说着,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准确找到她紧绷的肩颈穴位,揉按起来。

    “累么?”他低声问。

    陈扶后靠,将重量交付于他,阖上了眼。“还好。只是巴蜀各族杂居的几处治所,账做得太糊涂。”

    “账糊涂,便一笔笔厘清。若无得力之人,可要夫君将房彦谦借崔暹几日?替他理一理?”

    “待三日后交来新的,我再瞧瞧。”

    耳边笑“嗯”一声,按揉肩颈的手悄然下滑,掌心贴着她后腰,揉起那一小片区域。“可还酸么?”

    陈扶耳根微热,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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