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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都进入秦王四年了。

    八十多岁的廉颇还会在白日里坐到院子的门槛上空空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周遭的楚人小孩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爱坐在门槛上望北看的老先生。

    腊月里,气候温暖的寿春也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廉颇如同往日那般,准备从床上起身时突然间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照顾他的仆人听到房间内的动静后,忙快步进去瞧,只见廉老将军躺在床上瞪着眼睛、高举着双手往空中乱挥,仿佛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人一样。

    仆人心中大骇,赶忙上前喊道:

    “廉老将军!廉老将军!”

    “医者!医者!快来给廉老将军瞧瞧!老将军似乎是要不好了!”

    寒冷的冬日早上,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仆人手忙脚乱。

    等医者听到声音匆匆忙忙地带着他的药箱来到廉颇老将军的房间时,只见仆人跪在地上痛哭。

    医者惶恐的拎着药箱上前,发现老将军已经断气了。

    ……

    待春申君接到仆人送来廉颇老将军病逝的消息后。

    黄歇跪坐在书房内,阅读着老将军临终前放在手边的一卷竹简,只见上方用颤颤巍巍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蔺相如啊,我多么希望有一日能重新回到邯郸,与赵国的士兵们待在一起,为赵国征战……”

    看着这短短几十个字竟然成了廉颇一生留下的遗言,黄歇也不禁喟然一叹,穿上素服、亲自启程到寿春,帮忙给廉颇处理完丧事后,又送信去邯郸给赵王说明了情况。

    然而,赵王偃接到春申君给廉颇报丧的书信后,瞬间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一样,直接丢进炭盆内给烧掉了。

    战国末期四大战神,继秦国武安君白起在咸阳寿终正寝后,秦王政四年,赵国的信平君廉颇也在楚国寿春郁郁而终。

    一个时代在飞速地消失。

    在乱世纷争的背景之下,廉颇的离去就像是一枚小石头落入大海一样的不起眼。

    真正为他悲伤的也只有随他一起征战过沙场的赵国士卒们。

    与廉颇的丧事相比,魏王宫内也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死气。

    今岁一入冬,魏王圉虚弱的身子骨就彻底顶不住了。

    比国君病重更糟糕的事情乃是,春日里秦国刚刚不费一兵一卒从韩国缴获了一波丰厚的战利品后,秋日里,秦国大军再次东出,老将蒙骜率领十万大军在魏国边境线上疯狂进攻,魏国二十万大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不仅失去了十八座重要城池,连主帅晋鄙都战死沙场了。

    魏国能征战的大将本就少之又少,晋鄙一死,几乎就已经无将可用了。

    战败的消息一送达都城,恐惧瞬间在大梁城内蔓延,焦灼的情绪也在魏王宫内肆虐。

    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王圉不顾病床前儿子难看又沮丧的模样,紧抓着身边龙阳君的手,吃力地张口说道:

    “龙阳,速速派人到,到信陵去接无忌回大梁。”

    “等,等寡人薨后,让,让信陵君做,做摄政王,辅,辅佐增,治理魏国。”

    听到父王的话,太子增紧抿薄唇,深深垂下了脑袋,虽然他对自己的小叔叔忌惮的厉害,但如今秦国进攻的战事太过迅猛了,他确实需要靠小叔叔的威势来让秦国退兵。

    瞧着大王病体沉疴、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龙阳君的一颗心也都快碎成渣渣了,泪流满面地难过哽咽道:

    “君上,您放心吧,臣会说服信陵君早日回到大梁的。”

    魏王圉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转而又侧头看向另一边的儿子,正想开口对自己儿子再嘱咐些什么,就听到殿门外传来了喧嚣的吵闹声。

    龙阳君抬起手指擦掉眼泪,从坐席上站起来快步往外走,正想呵斥殿外吵嚷的人,哪曾想入眼竟然看到一个双耳、脸颊、双手冻的通红、满身上下都粘着脏兮兮雪泥的年轻人,这人仿佛是冒雪骑马行了很长时间的路,沿途还不甚从马背上掉落,滚到雪泥里了般,看起来着实异常狼狈。

    他不认识来人但却看清楚了年轻人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玉佩,瞬间面容大骇,失声询问道:

    “你是信陵君派来的人?”

    年轻人乃是信陵君的门客,看着面前俊俏又不失柔美的中年男人,猜测对方就是魏王宠爱多年的龙阳君,立刻’扑通”一下重重跪在地上,将捧在手心中的玉佩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悲愤交加的怒声吼道:

    “小人乃是信陵君的门客,今日以下犯上,冒雪持信陵君的玉佩硬闯王宫是为了给信陵君报丧!”

    “什么?报,报丧?!”

    听到“报丧”二字,龙阳君惊得瞪大眼睛,身子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魏王圉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极大的“报丧”二字后,也瞬间惊骇的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跪在病床前的太子增也傻了。

    “无忌!咳咳咳!无忌!”

    魏王圉像是疯了一般,挣扎着要从床上爬下来。

    龙阳君也恍恍惚惚地带着从信陵赶来的年轻门客走进了溢满苦药味的温暖内殿里。

    坐在床上被太子增搀扶着的魏王圉气若游丝地死死盯着跟在龙阳君身后的年轻人,不敢置信地哑声询问道:

    “报,报丧?!”

    “你给寡人说你硬闯王宫是前来为信陵君报丧?!”

    自从信陵君被重伤逼出大梁后,跟随在信陵君身边的三千门客就恨死魏王父子俩了。

    看着面前魏王颤抖的嘴角、惨白的脸色,年轻的门客强憋着眼泪,大声回话道:

    “是的,君上!昨日下午申时初信陵君于信陵公子府内病逝,终年三十五岁!”

    一听到这精准的丧期,魏王圉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当场撅过去。

    太子增也害怕的流出了眼泪,紧紧抓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大声呼唤道:“父王!父王!”

    “无忌,无忌他明明正当壮年,怎,怎么会这般突然就去了,他,他究竟是怎么没的?”

    魏王圉血红着双眼,紧紧抓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如同紧盯着猎物的豹子般直直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厉声询问道。

    年轻人也毫不惧怕的盯着魏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高声回话道:

    “回君上的话,当日信陵君在城郊种子基地上与太子殿下起了兵戈,重伤昏迷,伤及根本,却被连夜送回了封地,随后的时日内旧伤一直难愈,心病又一直难消,整个人被折磨的形容枯槁、消瘦不已,最终于昨日在府内郁郁而终。”

    “旧伤难愈、心病难消、郁郁而终。”

    魏王圉老泪纵横的复述出这十二个字,而后心脏剧烈一痛,“噗”的一下喷出了一口心头血,身子也跟着重重的往后倒。

    吓得太子增连声疾呼:“父王!”“父王!”

    龙阳君也泪流满面地扑上去大喊:“君上!”

    奈何嘴角粘着鲜血、永远闭上眼睛的魏王圉再也听不见他儿子的哭声与喜爱臣子的呼喊了,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钟里,他亲耳听到了自己从小一手带大的同胞弟弟,被他和自己的儿子联手逼死,年纪轻轻走在了他前面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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