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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死了,陛下,你该高兴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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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含章快死的时候,刚刚登基的新帝派人来传了一道口谕

    “陛下口谕——”

    褚含章斜倚在床榻上,不为所动,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眼前这一纸明晃晃的诏书。大太监皱了皱眉,低声提醒

    “昌乐殿下,礼不可废。”

    褚含章扶着床沿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大太监,浅色瞳孔深处的笑意似春溪乍破,潺潺涓涓的,衬得苍白的脸一下鲜活了起来。

    他慢慢开口,

    “要么念,要么滚。”

    太监脸色很不好看,但昌乐王对于当今天子来说位置特殊,他也不敢随便得罪这位失了势的权臣,只好展开卷轴。褚含章垂眸听着,听来听去,直到太监念完都没想明白这死孩子想干什么。

    让他进宫,又赐了丹书铁券,夺了他的爵位,又还给他继续待在照夜台。

    不过他也懒得想了,干脆地给了两个字,

    “不去。”

    太监带着这个大逆不道的答复匆匆离开,背影有种说不出的仓皇。

    褚含章微笑,讲个笑话,他和当今天子势同水火快五年了。

    这会儿把他喊进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屋里明明暗暗的人全赶走了,只剩自己坐在书桌前。

    他其实想写点书信,只是时至今日好像也没什么人可以寄。

    无亲无友,前朝孤臣一个。

    褚含章自嘲地笑了笑,把沾了墨点的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这个时候了,写给谁都是祸害。

    火星子落在地上,屋子本来就被毛毡裹得密不透风,火苗刚着地就顺着地上的毛毡向四周烧去,很快的,帷幔上、书架上,甚至房梁上都隐隐冒着烟。

    窗棂连着火海,窗外风月无边。

    炽焰之外,柳桥上飘着杨花,萤火卧在矮草中,几处亭台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几重青纱缓垂,素净灵性得不像是王府该有的建筑。褚含章拢袖站在原地,这扇窗里的景色最好,是好友生前一点一点栽出来的,留下来也不知道会便宜了谁,不如直接烧了干净。

    好像有人在外面喊,有人想闯进来,褚含章失笑,想让他死的人多,没想到还有人想要他活。

    “陛下!”

    四五个太监死死抱着那人,哭着磕头,磕得冒血也不敢停下来,他们知道自己算是完了,但放任皇帝找死那更是要被牵连九族的,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陛下……”

    “给朕滚开!”

    年轻的帝王挣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他扭头看向这座摇摇欲坠的屋子,心沉得不能再沉。这个破王府不知道被那妄人添了多少火油,水泼进去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本来就是年久失修的建筑,那禁得起这么烧,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

    屋子里面横木轰然坠落,砸断了褚含章最后的生路,他拍拍身上的灰,挑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此人皱眉在袖子里摸了半天,直到掏出一个小瓷瓶才松开眉头。

    褚含章怕疼怕冷还要面子,哪怕马上就要死了,也要挑一个舒服体面的死法。

    这药还是皇帝送给他的生辰贺礼,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孩子眼睛里黑沉沉,不知道藏了多少杀意和憎恶,他说,

    “祝老师早登极乐。”

    褚含章喝了一口,唔……又咸又苦,大概是鸩酒。

    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牙关往外冒,五脏六腑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反复揉烂了挤成一团,疼得褚含章直哆嗦,血腥气顺者嗓子眼往外漫,褚含章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低声笑了起来,报应啊……

    他仰着脸,血泪顺着脸颊滑落,都是报应……他作恶多端,他死有余辜,这都是他褚含章的报应。

    横梁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褚含章微微闭上眼睛。

    天子挣开了最后一个人,飞身朝着即将坍塌的寝殿冲去。

    塌了。

    天子被人拦了下来,是褚家小侯爷,褚长青。

    褚长青还是那副温柔敛目的模样,他跪在天子面前,顺势呈上那份被褚含章封存好的遗诏。

    “罪臣褚含章畏罪自裁,陛下不负先帝遗志大义灭亲,臣等恭祝陛下亲政。”

    闻讯赶来的朝臣一时间不明所以,但反应快的立马就跟着跪了下来,

    “臣等恭祝陛下亲政。”

    此起彼伏的道贺像是一阵一阵巨浪,把少年天子拍得两眼发黑,他猛然回头,眼睛里血丝混杂着悲戚,他死死盯着这群人,怒极反笑,

    “好,好好好……罪臣,好一个罪臣,好一个畏罪自裁,别人怎么说我不管,褚长青,你怎么敢这么说他!”

    “陛下。”

    褚长青抬起头注视着他,徐临川把话咬死在嘴里,褚家小侯爷几乎是叹息一样轻声说,

    “他死了,陛下,你该高兴才对。”

    ……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

    “……正是那前朝佞幸终取死,今朝贤臣开新篇。诸位看官,且听小老儿给大伙儿好好说说这当今的新政呐……。”

    那人拖着上一朝的是非恩怨灰飞烟灭,新的时代开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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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春梅渐次歇去,乱红满地,成串的青梅披着曦微晨光懒洋洋地趴在宫墙上,裹着雾霭细碎的水珠,显得青翠欲滴。

    长信殿内,季夏好脾气地守在褚含章床前,

    “公子,该起床了,襄王殿下在前厅等您呢。”

    褚含章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个不停,心里不耐烦到了极点。谁这么缺德,死了都不让人睡个好觉?

    褚含章是带着怨气睁开眼睛的。

    他猛然起身,灿烂的天光瞬间扑了个满怀,他下意识得眯起了眼睛,但有一个人恰好替他遮住了光。

    “公子总算醒了。”

    那人声音温和,恭敬之下带着些许揶揄,褚含章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呆住了,他怔怔地唤了一句

    “季……季夏?”

    床前的青衣少年笑了起来,干净的好似太阳

    “季夏在呢。”

    褚含章呆呆地盯着季夏,好像要确定什么一样,他又喊了一声

    “季夏?”

    季夏上前一步,有点担心地摸了摸褚含章的额头,自言自语

    “没发烧啊,难不成睡魇了?”

    季夏是褚家在他三岁时送进宫来的人,从小伴他长大,两个人在深宫之中相互扶持,感情之深尤甚于血亲,只可惜,死在了昭明三十一年的盛夏。之后世上再无褚含章,只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昌乐王。

    如今季夏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依旧是那个笑语盈盈的温和少年,褚含章一阵恍惚,他突然想起临死前那冷到骨子里的寒意,下意识一声不吭地裹紧了被子。

    幻觉,都是幻觉,褚含章告诫自己。人死如灯灭,断没有重活一世的可能。他面无表情地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季夏:???

    门被轻轻推开,季夏走了。褚含章松了口气,果然,都是执念罢了,可心底去却又忍不住地幻想,如果真的重来一世,那又会是什么光景。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被“砰”地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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