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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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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入队以来破获的所有案件的总和。

    每一页纸都是他用睡眠,胃药和疤痕换来的,他用自己的骨头,把那些案卷一页页垫高了。

    局党委会上,罗局把劳逸结合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翻来覆去讲了将近十分钟。他从疲劳作战对判断力产生的非线性衰减讲到连续值班引发的决策偏误率,从一线干警的生理极限讲到禁|毒战线不宜长期透支的战术考量,每个论点都附了数据支撑,罗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蒋炎武,但全屋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冲着谁去的。

    散会后蒋炎武照常加班。

    罗局给米和打电话,“你之前不是说劝得挺好,哪儿好了,我给他搭梯子,他不爬,我就差拿绳子捆他回去睡觉?”

    所有办法到了蒋炎武那都会被同一套逻辑驳回,他认认真真地置若罔闻。

    罗局把话递给了蒋涵章,蒋涵章讥诮一笑,“我说什么了?老黄牛的命,你给他脖子上套犁铧,他真能替你耕到地老天荒,一辈子劳苦命,”他端茶吹浮沫,“他是你徒弟,这事儿我管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罗局不甘心,又把话递给了老殷。老殷反应比蒋涵章像亲爹,举着手机先是通猛夸,“好苗子啊,这作风这拼劲,淮江得十年才出一个,”罗局一听这前奏,心里咯噔,知道后面准跟着但是。果不其然,“但是,你这耗子也是从一线爬上来的,哪头犟驴是靠言语劝回圈的?”老殷斜眼看了眼殷天,殷天连连点头,他压低声儿,“我跟你说个损招,别嫌缺德。”

    “只要能让他躺下,缺德我也认了。”

    三天后,局里组织年度体检。

    蒋炎武被通知必须参加,不得请假。他本想推掉,但罗局在OA系统里把通知设成了强制签收,不点确认就打不开任何办案页面,蒋炎武咬着后槽牙签了。

    体检项目里多了项高压氧舱疲劳恢复体验,说是新引进的干警福利,每个人都要做。蒋炎武没多想,换了一次性棉质衣物,躺进那白色透明圆筒里。氧舱门缓缓关上,密封圈咬合的声音像太空舱脱离地球。工作人员在外头冲他比了个OK,示意他放松,吸氧,四十分钟就好。

    四十分钟过去,工作人员没来开门。

    蒋炎武敲舱壁,外面没人应,又敲两下,还是没人。罗局让医生在监控室里把舱内压力调到了最舒适的微高压模式,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背景音乐是雨声,篝火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潮汐。蒋炎武的硬撑在这环境里像块被温水泡开的压缩饼干,迅速松软,膨胀,坍塌。他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一层层向后撤。

    他想,就眯五分钟吧。

    监控室里,罗局看着屏幕上蒋炎武逐渐放缓的呼吸波形,呷了口茶,“把舱门锁死,午饭不用送,晚上再来。”

    蒋炎武醒来时,氧舱外已换了人间。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后脑勺像被谁灌了水泥,真沉,有种睡透了之后身体重新获得了重力感,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是次日傍晚六点十七分。

    他睡两个白天,一个夜晚。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罗局发的。第一条是「体检结束了,你好好休息。」最后一条是「氧舱好用吗?局里准备再采购两台。」

    蒋炎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穿鞋,开门。

    罗局喜笑颜开地打电话致谢,老殷正给米团子烙牛肉饼,锅铲翻飞,笑得像个慈祥的诈骗犯,“咋样,我这强制关机的法子,好使不?”张乙安从冰箱里拿出烟熏三文鱼,只觉得颇为有趣,老殷和罗局,俩犟种斗了一辈子,临了倒学会联手了,合起伙来可劲儿霍霍徒弟。

    蒋炎武怎能不知众人的着急与关怀,他接收所有好意,包括米和的“离开威北,换个城市”,这念头如今正在他意识的土壤底层暗暗发根。

    地域流动确实是一种有效的心理修复手段,蒋炎武的心理医生也这么劝慰,长期生活在创伤事件发生的物理空间中,个体会因为环境线索的持续激活而陷入一种创伤后应激的慢性化状态。每一条街道,每栋建筑、每缕空气中的气味,都可能成为触发创伤记忆的扳机。

    蒋炎武身处威北,有严箐箐曾经最爱吃的面馆,有良缘照相馆,有两人办案走访的踪迹,有童年与蒋炎文打闹的街巷,这些环境线索排山倒海。离开并非逃避,是切断刺激源,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让那些被反复激活的记忆回路有机会逐步消退。

    但从他嘴里说出“走”这个字还早,他还困在四楼,困在案卷里,困在那个被他用工作死死封住且密不透风的硬壳里。

    也许等到他把所有案卷都办完的那天,也许等到他身体再次垮掉的那天,也许永远都没有那天。

    他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他想过线索,可另一个念头更有吞噬性,那念头里是严箐箐在泰国,那里有永远过不完的夏天,她会不会也在想我?蒋炎武努力想把这念头掐灭,在它还没来得及开花前,像掐烟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指腹不留余地地捻碎。然后等四点钟的路灯熄灭,等五点钟的天色发白,等七点钟的闹钟响起。

    他怎么可能不想严箐箐。

    他快被这种想念杀死了。

    泰国的美斯乐没有冬天。

    十一月的风从缅甸翻山而来,到了这里便有失锐气,绵软下来,拂在人身上像块温暾的丝绸,滑而不腻。

    严箐箐住进了阿赞蓬留下的那间竹棚。

    地板换成了实木,人一走上去便咯吱咯吱,廖露露抱怨她每夜起身上厕所,整座山头都能听见那动静。严箐箐说,那不是挺好,多防贼。

    轮椅在木屋里转不开身。

    廖露露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角,腾出一方足以掉头的空地。

    冰箱门上贴着张彩色马克笔写的作息表:八点吃药,九点早饭,十点晒太阳,十二点午饭,十五点加餐,十八点晚饭,二十一点吃药。

    作息表下面是密密匝匝的食物清单,白水煮蛋,旁边注着「蛋黄要全熟,医生说」,凉拌黄瓜「多放蒜,杀菌」,泰式方便面加半熟荷包蛋「调料包减半,怕咸」,再往下是行歪扭小字:烤香蕉,蒸南瓜泥,椰浆泡米饭「买现成的椰浆,搅一搅就行」,最底下用红笔郑重补了道大菜,番茄炒蛋泰式版,括号里写着「不放鱼露,多放糖」。严箐箐扫一眼,“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廖露露瞪她一眼,“猪都没你这么费钱。”

    早饭都是廖露露做,来之前她连鸡蛋都煎不好,如今已熬得一手好粥,蒸南瓜,煮玉米,拌凉菜,样样拾掇得像模像样。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先将严箐箐那七种药按剂量分好,再把粥煮上,然后坐门口台阶上背泰语词汇。

    她泰语仍磕磕绊绊,狗啃一样,但已足够跟菜市场的摊贩讨价还价。她常穿一条花色大裤衩在菜摊间晃荡,举着半截椰丝饼,埋头挑挑拣拣,“太贵了,便宜一点,我是穷人。”摊贩看着这个说泰语像嚼石子的姑娘,笑着多塞两根香茅,又顺手添了几片柠檬叶。

    严箐箐觉得廖露露比她更适合这里,性子松弛,行事干练,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做什么都像奔赴战场,连晒太阳都要把椅子搬到阳光最烈的位置,说紫外线能杀菌,能涅槃新生。

    严箐箐的疗养,说白了就是什么疗都不养。

    医生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她便坐在门口呼吸,医生说要多晒太阳,她便坐在门口晒,医生说要做康复训练,她做了两天便撂下了。

    廖露露急得拉她轮椅,“为什么不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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