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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刚在廖承安那里听了要他戒恸哭悲切、戒惊闻骤变、戒昼夜劳神, 今日骤变就来了。况且他还刚在自己这儿生了一通气……

    如今天色渐暗,又要走山路, 想必他早已六神无主,越想她心里越闷。

    “咱们也去。”打定主意上了马车,心烦气躁地掀开车帘望向外面,他骑着马一路狂奔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

    “再快点儿。”她耐不住性子催促,满心只盼着他能平安到了。

    出了京不多时就开始赶夜路, 到了周宅已然月上中天,马车一停稳,不等陈年的搀扶,赵羲和就自个儿跳下了车,抬眼便见两盏白灯笼高高悬挂,家中门户洞开。

    提着裙裾着急忙慌往里冲,却一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直至走进周晗生前居住的院落,才依稀听见人声。

    看见钱伯扶着门出来,她立马迎上去:“钱伯,王爷呢?王爷来了没有?”

    钱伯脸色悲戚,看清是她,也没心思多问,抬手指了指屋里。

    饶是得知人平安到了,她一颗心仍未放下,轻手轻脚进去,入眼便见他身着孝衫,直挺挺在床前跪着。周晗静静躺在床上,已然换上了殓服,白绢覆面。

    她缓缓移步过去,垂眸俯身,行肃拜礼,而后立在他身侧,手扶上他的肩,轻声道了句:“节哀。”

    林穆远浑身猛地一僵,屏住呼吸,身形微微颤抖,良久之后才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听陈年说你来了这儿,就跟着过来了。”

    感受到肩头的分量,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却在即将触及她的指尖时缩了回去:“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

    “山间风大,你加件衣裳。”他说罢,撑着膝盖起身:“我去嘱咐钱伯给你收拾间客房出来。”

    许是跪得太久,登时觉得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就要朝旁边栽过去。

    赵羲和眼疾手快,赶紧伸手去扶,然而他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直直压了过来,下巴重重磕上她的肩头。

    她忍着钝痛,手上用了力,想要把人扶正,却察觉他缓缓收紧双臂,抱住了自己。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急促而清浅,似乎在极力压抑,可却控制不住肩背的颤抖。她只觉得心像被谁攥住了一般,揪得人生疼。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是我的错……”他没头没尾地迸出一句:“我不该说外公犯了病,请你一道去看,我不该咒他……”

    他的声音又闷又哑,不像是说给她听,倒像在忏悔。她忽然记起月前出发去严州时,他怕自己担心便隐瞒了兄长的事,正是用这个理由骗她上的马车。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见不得他把周晗的离世视为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的林穆远,不是这样的。”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是天命,谁都拦不住。”

    他呼吸一滞,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啊,拦不住……”

    她没来由一阵心慌,他性子好不计较,哪怕与她起了争执也是转头就忘,以前劝什么他多少都会听一点,可这次,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先前廖承安说他任旧事在心中沉潜,隐而不发才有今日脉象,她还有几分怀疑,想不通他这样快意的人竟会有这种过往。

    可如今一瞧,实在未必。

    待他情绪稍稍稳定下来,赵羲和走到前院,陈年当即迎了上来:“王妃,王爷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状况不太好,可她却难以描述,伤心、悲痛……这类词仿佛都太轻了些。

    “天亮后你回趟京,把姜大夫请过来,再去府里挑几个牢靠的人,今日周老爷入棺,别出了差错叫王爷瞧见难受。”

    “是。”陈年瞟了眼天色:“若没旁的吩咐,小的现在就出发,到城根儿下刚好赶上开城门。”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老人:“钱伯,您看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钱伯缓慢抬起了头:“老爷弥留之际曾说过,丧仪一切从简,还请切莫铺张。”

    一切从简……周晗生前半隐在此,有此遗言不足为怪,只是活着的人听了难免又要难受。

    “行,您放心,我知道了。”

    陈年一走,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钱伯身上,他比数月前苍老了不少。想到林穆远未到之前,宅子里就他一个人,想必自周晗咽气之后还未合过眼,于是劝他去屋里躺会儿。

    “不急。”钱伯摆摆手,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欣慰:“老爷生前对王妃赞不绝口,若是知道您为他操持后事,想必会很高兴。”

    赞不绝口吗?她与周晗,也就见过一次而已。

    “十年前老爷辞官离京,散尽家财,遣散随从,与我一主一仆来到这里,他常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一屋子书,又常叹息九皇子……”

    “常叹息王爷对书毫无兴趣,忧心自己百年之后,那些半生得来的书籍不知会流落何处。”

    听着钱伯的话,她竟恍然觉得周晗就在自己眼前一般。上次离开这里后,她曾听父亲无意中提过,周晗有经世之才,入仕后一路做到了宰辅之位。

    既然仕途这样顺遂,为何十年前会突然辞官?

    钱伯不知她心中疑惑,依旧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见过王妃后,老爷说您是懂书之人,要把那些书都留给您,想必写给王爷的遗书中,定然提到了这一点。”

    “留给我?”她一脸惊诧,一本玉安山人的书,已然价值千金,她哪里敢肖想周晗那一屋子的藏书。

    “是啊,老爷早年丧妻,中年丧女,孤苦半生,又不许王爷来看他,那些书就是他的命……”

    钱伯明明在说着书的事,可她的注意力早就偏了,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许王爷来看?”

    “老爷自离了朝堂,便不想再与朝中人牵扯半分。”

    “可王爷是他的外孙,怎么算是朝中人?”

    钱伯闻言叹了一口气:“既有皇室血统,哪能不算朝中人?”

    她心头一团乱麻,本以为对他还有几分了解,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先帝幼子,陛下恩宠,闲散王爷……原以为他恣意任性,可惊恐和剧痛在他身上沉潜数年,外公不让他来见,亲叔叔成王要杀他……

    天边已露鱼肚白,长夜已尽,天光渐晓,赵羲和踱步到院门外,看着远处一线微光,忽然对他心生亏欠。

    当初看周锦为了一丝机会与吴铿私奔,在吴家落尽颜面,她心中烦闷,他带她登上万春台,对她说站在她身边,他与有荣焉。

    如今她却不知什么话才能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能真正宽慰到他。

    尤其听到钱伯说,他的母族已经没有人了……

    入棺的时辰定在酉时,一应器物都已准备齐全,林穆远拿着纸钱一层层往棺材里铺,突然瞥见她在身侧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开始铺起来,连忙出手制止。

    “这种事你不必经手。”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这是晋王妃的本分。”

    “你我的事……外公不会怪罪的。”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下颌已经生出青茬,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往日风采,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生前一直以为你我是真夫妻,我在他面前,该尽这些孝道。”

    衾被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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