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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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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 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 落在石板上, 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 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 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 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 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 个个淋得透湿, 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 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 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 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他今年十九,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种了几亩薄田。

    说是种田,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他爹去年冬天死了,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棺材,用张破席子一卷,埋在了后山。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阴就疼得厉害,这几日下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

    “福儿,雨还下呢?”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下着呢。”阿福闷声应了一句,没回头。

    “灶上还有米吗?”

    阿福没吭声。

    米缸前两天就见了底,剩的那点,他煮了粥,稠的给他娘喝了,自己灌了两碗稀汤水。今天早上,他连稀汤水都没得喝了。

    “要不……你去陈老爷家借点?”他娘试探着说。

    阿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老爷,陈德厚,镇上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开着当铺和粮行。说是“老爷”,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见人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

    可阿福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年收租,斗要满得冒尖,还要再刮一下,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出来。去年闹蝗灾,田里收成减了大半,他求陈老爷减点租子,陈老爷笑眯眯地说:“天灾嘛,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今年的租子减一成,明年丰年了再补上。”说得好像天大的恩惠似的。可阿福算了算,减了一成,他还是交不起。最后还是借了陈老爷家的高利贷,才把租子凑齐。利滚利到现在,他连本带利欠了陈老爷十二两银子,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去。”阿福说。

    “不去咱吃啥?”他娘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出去找点活干。如今就你一个劳力,田里的庄稼全淹了,秋粮颗粒无收,你不去借粮,咱娘俩等着饿死吗?”

    阿福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不想去。不想看陈老爷那张笑眯眯的脸,不想听他假惺惺地说“乡里乡亲的,有困难尽管开口”,更不想在他的账本上再添一笔还不清的债。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

    “阿福!阿福!出大事了!”

    “怎么了?”阿福站起来。

    “张家……张家的佃户闹起来了!”阿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把张家的粮仓砸了,抢了粮食,还把张家的管事打了一顿,捆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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