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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娟了,上次见还是在梅照月和田木华的婚礼上,当时周静娟就已经病了,是慢性心衰。她的心衰,是心梗的后遗症,心梗是当年被他和陈冼气得。

    病房里有两张床,周静娟躺在里面那张上,被蓝色帘子挡着,只露出双垫了枕头的脚,脚肿得?白光亮,像两颗胖大的蚕蛹,蛹身上箍着的丝袜一只长、一只短,是洗得褪淡的褐色。

    田木华在帘子里面说话,顾忌着还有别的病人在,藏起了梅照月欠债的话,只说还没找到人,然后又提到荣荣的早教班和他。荣荣在床脚剥橘子玩,乍然转头看见了他,睁圆眼睛就要跑过来,梅时青冲她比了个叉。

    她停了脚,茫然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周静娟把她叫到床头去了,梅时青在门外听见她磕磕绊绊的歌声。

    他站了有二十来分钟,引起了医护的注意,在被逮住盘问前他就跑了。这里的医生是不认识他的,周静娟的病情总在电话上交代,或者由田木华转达。

    他像个必须隐姓埋名的杀人犯,一路逃到医院外的花坛那,靠着自己的车吸烟。

    点烟时急迫得手一直抖,像是晚一秒就会死掉一样,等好不容易点上了,又不想吸了,由它静静地烧着。

    他闻着觉得有些臭。

    旁边有个晒太阳的老伯咳嗽,他立即低了头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竟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惹得来往的车愤怒地按喇叭。

    是啊,在这里,又有谁会叫他、谁又能叫住他呢?

    除了依赖他的哥哥一家,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

    周静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陈冼和他闹掰时说的是“我不会再回来”。他们的神情如此生动残忍,一次又一次撕裂着他的灵魂。

    靠住了树,他把苦涩又温暖的味道送进嘴里,一个出神,竟然被呛到了,他躬身咳嗽,烟就滚落到了地上。他浑不在意地碾灭了,衔起新的一根,正愁找不到打火机,就有人叼着烟凑了过来。

    梅时青皱了皱眉,一边说“谢了”一边后退。

    谁知那人按住了他肩膀,硬是逼着他把烟点上了。

    梅时青圆睁的瞳仁里被迫倒映出那张英俊的面孔——他正隔着两团烟雾,用目光凝注地描摹着梅时青的脸。

    这样的眼神梅时青见过很多次:温暖的出租屋里,写卷子的陈冼会突然停笔,发愣地盯着他,直到他从电脑前抬头、直到他接过笔轻轻划出解题的重点;丰城的山寺里,这人隔着几重雨幕,带着怨恨和不甘看过来,看得他对陌生姑娘说的话卡了壳;甚至更早,在十七岁的自行车后座上,陈冼在行经人最少的一片田野时,总会带着点恍惚地这么看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有话说又不肯说的眼神。

    但这回最不合时宜。

    梅时青身体后仰,躲开了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惊愕和恍惚:“陈总。”

    陈冼盯着他,歪了歪头问:“你刚跑什么,躲我?”

    “陈总,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很忙的。”

    他加重了这个陌生的称谓,陈冼显然也听出来了,挑起眉笑了声:“你又不跟我做生意,非这么叫干什么?心虚,不敢喊我名字啊?”

    “陈总,你想多了。我是想提醒你,我已经有家室了,陈总还来缠着我,是想做小吗?”他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去看陈冼的眼睛。

    话出口的那瞬,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但片刻后,陈冼潜心向学地问:“怎么做?”

    梅时青惊诧地抬起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偏偏陈冼摆出了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表情,又问了一遍:“给你做小,应该怎么做?”

    梅时青登时汗毛倒立,推开他往旁边走:“我没有这种癖好,你走吧。”

    但腿还没迈开,他就被陈冼拉住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透过衬衫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骗子,我上你们官网查过了,你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未婚不能谈恋爱生孩子?”

    陈冼被气笑了:“和你嫂嫂生孩子?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回来还不咬死你?”

    梅时青皱着眉挣了挣手:“松开。”

    见他力道不减,梅时青嘴角聚起团嘲讽的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陈总,你这样缠着我,是还喜欢我吗?”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滴热油,滚入了满锅的开水中。

    陈冼的舌头用力抵着牙齿,死死盯着他说不出话来,刚才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了。

    “梅时青,说这话你自己笑没笑?我就是不乐意看你跟条狗一样,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梅时青呼吸一颤,点了点头:“说到底你就是想看我求你,根本不是好心。你有钱了,站得比我高了,就想来居高临下地欣赏我的窘迫。顺便在虚伪的施舍后享受到以德报怨的道德快感。陈总没必要把这些东西说得那么好听。”

    这些字眼像刀一样碾过陈冼的心脏,他冷笑了声,眼圈渐渐红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上谈判桌的时候,他对对手一无所知,也将谈判的技巧忘了个一干二净:“行,我就是想要这些!那你怎么还不求我?”

    “我求别人,是用无界去求,用无界的能力和前景去争取一份商机;但在你面前,你是要我拿自己去求,”梅时青的声音低弱下来,在气音里苦笑了声,“陈总,我活了三十五年,丢了太多的东西,没法再把尊严也卖了。”

    见他不走,梅时青叹了口气:“陈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吗?因为我妈病了,他被六年前陈总发的照片气病了,病得很重,也许要病一辈子,又也许很快就要死了。我不想在这儿和您闹得太难看,陈总能理解吧?”

    陈冼说:“既然周静娟都知道了,你不和我来一段儿那不是亏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风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他被打得脸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疼痛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几乎让他半边脸都烧了起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他沉着脸抬起头,看见惊怒从梅时青脸上飞速褪去,转而变成了恐惧。

    这一刻,陈冼仿佛又挨了一记巴掌。

    梅时青碾灭了烟,陈冼几乎听得见烟头烫坏他手指的滋啦声,而后他弯腰捡起了先前的烟头,把它们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在经过他时又是那句平静得惹人恼火的——“陈总,抱歉。”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这个小陈会拉着小梅改掉的

    第43章

    海面广阔,半阴半晴。

    郁颌来这儿时,见到那个背对岩壁坐着的人的脚边已躺倒了四五只碧绿的酒瓶,海浪一波又一波撞击过来,像随时要将他撞得粉碎。

    郁颌跳下岩壁,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朝他走去,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他回了头,现出一张眼窝深陷、胡茬邋遢的脸。

    他和郁颌对视了一眼,迟缓地露出个笑,向他递出酒瓶:“你来啦,坐。怎么这样看着我?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公司。”

    郁颌抿了抿唇,接过酒瓶坐了下去,闷头喝了口:“时青,公司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在呢。”

    梅时青有一会儿没说话,酒瓶将夕阳的光折射进他的眼睛,刺疼,但他不闪不避。

    “郁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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