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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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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娘半侧着身,姣好面容被宝殿香案前燃起的檀香虚笼,只隐约见一双纤纤素手自旁边沙弥手中接过一盏长明灯,似是怕灯被殿外带着雨水的风吹灭,又低首抬手遮挡火苗,同旁边的小沙弥道谢。

    仪态比起几个月前,已端庄有度许多。

    方丈未曾留意到卫观澜朝佛像侧后方投去的眼神,只在旁边解释:“前年冬天道是令君您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的谣言传到建康,独令妹不信,原先不过每年清明、冬至以及其母的忌辰会来一次,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定力比寺中才剃度的小徒弟还好,如今看来,也真是心诚则灵了。”

    方丈说话间,女娘已于面前香案上供好长明灯,对着面前佛像恭敬三拜,殿后穿堂风掠过她耳际的碎发。

    卫观澜面色无波地应了方丈一声:“嗯。”

    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明容身上收回来。

    他虽略信神佛之说,更多时候也不过当作寄托对亡母哀思之道,并不相信只要诚心祈祷,便可令人起死回生。

    那时他身受重伤,能被猎户所救,不过是因他周身绫罗,怀中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墨玉,猎户认定他身份非富即贵,一怕平白招惹祸事,二想敲他一笔,才随意找了个乡里间的赤脚大夫,替他处理了伤口,又过几月,他方联系到自己的心腹,命对方给在建康的方俞传话,带人迎他回建康。

    至于什么“兄妹情深”,无稽之谈罢了,对一颗棋子,他何须谈的上“情”一字?

    然在方丈面前,他也不会道尽这些。

    方俞看得出卫观澜的意思,替他道:“方丈,我们前去供灯吧?”

    方丈点头,挂着佛珠的手竖立胸前,同卫观澜行了个佛礼,请他往殿中供奉长明灯的香案处去。

    明容祈福完敛衣起身,绕过高大佛像,正与卫观澜一行迎面撞上。

    她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卫观澜,立时垂下鸦睫,“见过长兄,好巧。”

    卫观澜静静睨她一眼,“缘何在此处?”

    明容如实回答:“是来替我阿娘供灯祈福。”

    “许娘子的忌辰也是今日?”卫观澜眉心稍敛,为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明容连连摇头,“不是的,我阿娘的忌辰在冬天,只是此前每月朔、望来长干寺,已成习惯。”

    她没有同卫观澜解释来的频繁的原因,她为长兄祈福,本就是诚心诚意,若是这般说出来,反倒有邀功之嫌,只要长兄能平安回来,那些往事说与不说也没有关系。

    卫观澜疑惑得解,各种原因他清楚,也并不在意,只朝她轻轻颔首,绕过她,径直朝一边的香案去了。

    明容目送卫观澜经过,才朝殿门处而去。

    青芜撑着伞在殿外的廊庑中等她,一见面便提到卫观澜。

    明容从她手中接过另一把伞,撑开,“凑巧,打了个照面,没有别的事情。”

    从宝殿出来朝寺外去时,明容无意间偏头,看到了一处较小的佛殿,驻足片刻。

    一块陈年的匾额上题着“观音殿”三个大字,历经多年的雨水冲刷,字迹已不复乌黑油亮,稍有褪色,殿外植着一株柏树,上面挂了密密集集的红绸,雨水打湿红绸,随风在树梢上乱飘。

    从前她来到长干寺,往往目的明确,都是为了阿娘与长兄,所以即使曾无数次路过这处观音殿,也从未注意过,只有这次看到了。

    忽地,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在兰春楼,安庆同她描述心悦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想到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梦境。

    几乎不可控的,她拎起裙子,朝观音殿前拾阶而上,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收了伞,站在观音殿中了。

    面前观音慈眉善目,手持一枚净瓶,净瓶中杨柳枝斜插,其上露珠栩栩如生,似是下一瞬就要往前来参拜祈福的善男信女头顶赐以垂露,且佑他们长相厮守。

    明容仰望着那尊观音像,步子却不住地朝后退。

    佛门清净之地,她那点堪称脏污龌龊的心思怎好呈现?那点完全不切实际、一旦说出来就会遭世人唾骂鄙弃的心思怎好奢求观音的庇佑与祝福?

    殿中没有旁人,雨水拍打树梢枝叶沙沙声、雨珠一点点汇集到伞顶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胸膛中不断的跳动声萦绕在她耳际。

    她也想如其她女娘一般,在菩萨面前将她对心上人的情意宣之于口,但理智、礼法、世俗道义无一不警醒着她。

    她没有参拜,匆匆退避出去。

    仿若她再多看一眼那尊观音像,她那点心思便会在对男女情事洞若观火的观音面前显露地毫毛毕现。

    只要悬崖勒马、只要及时止损,就是为时未晚。

    及至从观音殿中退出去,明容还处在心虚中。

    青芜从旁一脸不解地问:“娘子,您不拜了么?”

    明容单手撑着殿前朱红色的柱子,低头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好拜的。”

    青芜只以为是明容情窦初开,还不太敢同任何人剖白自己的心思。那日在兰春楼,与安庆公主在一起时,安庆公主提到程韫程郎君,明容的脸红的像是胭脂涂了太多般,她是瞧得一清二楚的。

    青芜笑着打趣明容,“其实娘子若是当真对那位程郎君一见钟情,为何不请安庆公主做这个中间人?奴婢看安庆公主也很乐意呢,或者,请大郎君为娘子您与程郎君说亲?”

    明容听见她提到卫观澜,心底一沉,登时抬头:“青芜,莫要说了,莫要再提他。”

    青芜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娘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明容没接这句,才平复好心情,撑开伞欲离开此处,却隔着青青的迷蒙烟雨望见了此刻最不想望见、又最想见到的那道身影。

    对方同样撑着一把伞,自供灯的宝殿方向而来,目不斜视。

    明容将伞面朝下压了压,意欲挡住自己的面庞,又不忍透过伞沿觑他,却正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情欲的眼睛。

    她立时收回视线,祈祷方才的对视只是自己的错觉;祈祷对方并未看见她。

    然眼前砖面上的水花却缓缓溅起一道又一道。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握着伞柄的手移到她背后佛殿的匾额上,收回时,又在遮挡了女娘面容的伞面上定了一刹。

    是为了萧韫?

    他无暇多思。

    “走了。”

    明容听见卫观澜并未问她为何在此处,心中稍安,同其屈膝:“是,长兄。”

    “长兄”二字从她唇中吐出时,她想起自己方才竟荒谬地走进观音殿,心中更加愧怍,也更不敢再看卫观澜一眼,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所幸一直到长干寺门口,卫观澜都没有同她再说一句话,明容反倒心安。

    只是离开时既然撞上了长兄,为循长幼之道,她们的马车便必须跟在长兄的车后,一道回卫宅。

    抵达卫宅下车时,明容听见卫观澜轻咳两声,不由自主地看去,只见长兄正从唇边撤开广袖。

    又像是无意间瞥了她一眼。

    明容慌忙垂眼,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长兄对她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逾矩,明容却在是夜再度难以安眠。

    她是否真应该早日同长兄提自己的婚事?

    是不是只要嫁人,这点心思便会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可她当真想嫁给程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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