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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爷也没打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倒不是乾清宫的保密措施升级了,而是因为皇上身边换了一批内监。

    他的人和这些新面孔不熟,不敢贸然开口。

    这次调整是普遍性的,很多太监宫女都不见了,包括德妃身边那位被他打了的女官和宜妃身边的刘侍监。

    按说快过年了,正是最忙的时候,各岗位都需要老手,年纪大的嫔妃更离不开多年相处的老奴才,可不管是谁,不管原来有多大的脸面,说被换就被换。

    其实促成这场变动的,正是四爷本人。

    霍莲山的供词坐实了我的猜测:徐旺能精准掌握下毒时间,是因为宫里有人偷听到了我俩的谈话。

    可是宫里的势力自成体系,他查不出到底是谁,于是就想了一计,把当时出现在那里的人全处理了。

    “你可记得,在清茶门反贼的贼船上,廖大爷的夫人竟然脱口说出老十四拿爵位为你换封号的事儿?”

    我想了片刻,点点头道:“是啊,当时我就想反贼的耳目忒厉害,竟连宫里发生的事儿都了如指掌。”

    四爷道:“不错。当年这件事并未引起皇上重视,因为老十四本身就爱张扬,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为你付出了什么。此时重提,皇上把他叫过去一问才知厉害。有前明壬寅宫变这个前车之鉴,这些身边人一旦有了嫌疑,肯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我心里一颤。

    宁可错杀,用无辜者的尸骨,堆成一个巨大的‘稻草人’,恐吓那些贪婪大胆的‘鸟雀’。

    残忍吗?

    是的。

    有效吗?

    我想,会的。

    他完美地利用了帝王的猜忌心,足够杀伐决断。

    作为旁观者,我敬畏,想远离。

    作为跟在他后面一起拼杀的人,我庆幸,欣慰,想抱紧他大腿……

    宫里头尚且风起云涌,朝堂上更不用说。

    严三思从刑部被调回督察院,对我这件案子再无审查、知情权。

    天津知州莫凡因无故抓人,滥用酷刑致一男子死亡(明显栽赃),被弹劾罢免。

    其实这两个人都不能算四爷的人,但四爷的反击一点也不含糊。

    紧跟着,户部江南清吏司郎中‘意外’落水身亡。

    江南清吏司掌核江苏、安徽两省的钱粮,及江宁、苏州织造的奏销,兼管各省动支“平籴”银两(动支经费每千两扣十二两五钱留存备用称为平籴)及地丁踰限事,财权很大。

    根据四爷的消息,这人常年改动账面,让浙江布政史拿本该上交国库的税银放高息贷,这次操控印刷原材料市场,逼死霍家百年老店,用的也是公款。

    杭州当地,一批具有签发权的小官‘被意外’死亡,周边一些殷实的富户遭窃、遭劫。这些劫匪残暴异常,不仅将财物洗劫一空,还不留一个活口。因为全家都死绝了,竟无人报案,官府也就不予调查。

    而这些黑钱,很快就重新铸成官银,被放到了杭州官府的库房里。

    这些,都被送到了御案上。

    在血雨腥风中,四爷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去佛堂念经,如果有急事耽误了,晚上无论多晚都要补上。

    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人间需要宗教。

    似乎所有无解的问题都可以交给神。

    比如,为什么‘我’努力打拼大半生,积累万贯家财,一生行善积德,却依然落得家破人亡?

    为什么‘我’饱读圣贤书,带着一腔报国志步入官场,小心谨慎、兢兢业业,却还是成了政治斗争的炮灰?

    ‘我’想匡扶正义,替天行道,是否一定要举起屠刀,先杀披着人皮的魔?魔,是不是也这样想?‘我’的道和‘魔’的道,究竟谁才是正道?

    其实神和佛,都是审视自我的镜子。

    他们不会给‘我’答案,给出答案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审视的过程必然是痛苦的。

    可是想要对天下苍生保持悲悯,就不能让自己变得麻木,要习惯和痛苦共存。

    怪不得康熙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总哭。一个好皇帝,一生背负苍生,一刻不得解脱,总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四爷,也必将走上这条道路。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可我已经有点承受不住了,感觉空气里都是血腥味,一闭上眼就有无数冤魂在我跟前游荡。

    我迫切地盼望着这场争斗尽快结束,就像皇上祈雨的心情一样。

    苦苦压抑中,我也去佛堂跪了几回。

    我试着从自己身上找答案,这些血雨腥风是我掀起的吗?我有没有能力阻止?为什么我总在暴风眼中心?

    ¥%@#!

    还没开始正式审视自我,这些问题就让我暴躁到骂娘。

    我殚精竭虑,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对得起朝廷、百姓和皇帝,甚至后世!除了我自己,我不亏欠任何人!

    可是释迦摩尼佛从来不讲理。

    哪吒削骨剔肉还父母后自刎身亡,魂灵‘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要佛祖为他报剔骨之仇,但佛祖并没有主持公道,也没想办法化解李天王与哪吒之间的父子怨仇。

    他为哪吒重塑肉身,让哪吒以佛为父,再送给李靖一座舍利子黄金宝塔,塔上层层有佛,哪吒敬佛为父,就不能动这座塔,只要李靖一直托塔,哪吒就无法报复他。

    也就是说,对于不可化解的矛盾,佛祖各给恩惠,挟制双方,让他们之间形成一个巧妙的平衡。

    难道皇帝能比佛祖更高明吗?

    无非也是这样的处理办法。

    认清这一点,就得放下委屈和不平,把自己当成规则的一部分,去适应游戏。

    于是我重新跪到佛前审视自己,从出使俄罗斯开始复盘。

    当初我被动出使俄罗斯,是因为四爷被委以重任,代天子去盛京祭祖,而十四爷办成了期货交易所功成归来,两个人的竞争逐明朗化,有些人认为,我在京城会妨碍四爷的口碑,影响他的号召力。

    我离开的这一年多,他的表现应该很受皇帝认可,还拿下了年羹尧。以至于,为了和他抗衡,原本闹掰的八爷小团伙又重新合并。

    四爷方面则越发谨慎,除了十三爷,几乎不和其他兄弟来往,连自己的姻亲都很少打交道,更别提朝臣。

    在此进彼退、明争暗斗中,这个天平基本是平衡的。

    直到我回来。

    我立下大功,为朝廷解决了蒙古边境忧患,明确了大片国土,不得不赏,明面上,皇上也给足了封赏和体面。

    然而他真的想打破这种平衡吗?真的想重用我吗?这是不是一种捧杀?

    他给我的筹码太多了,我自己还握有《江南商报》这个重要发声喉舌。且在北方拥有蒙古各部的好感,在南方有福建水师的崇拜。

    我这样一个立场鲜明的人,就算赌咒发誓不会用自身影响力为四爷谋势,也没人会信。

    我自己是有问题的。有大问题。我没认清形势。

    四爷深谙权谋,不可能不知道问题的根本所在,可他宁可自己退让,也不肯开口劝我,甚至连一句暗示都不曾有过。

    当我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一方面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毛骨悚然,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政治敏感性变差,一味贪功冒进,和四爷的包容、纵容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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