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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别说了。

    阿宝的声音戛然而止,呆怔地躺着,仿佛一瞬被抽空了全部力气。

    有所预料的恐惧和绝望蔓延攀爬在骨血之中,一点点啃食着她的心脏。

    可她仍得想些好的,比如师姐修整好后她们得办个热闹些的庆祝宴,就在疏月天上,再请一些门里熟悉的长辈和师姐妹。她知道师尊酿的酒藏在哪儿,那时候偷偷摸出来喝掉,师尊也不会骂她,再不济还有师姐挡着。

    “……师姐她已经……”

    ……拜托,求求你,别说了……

    “……已经……去世了……”

    啪。

    阿宝好似听见了什么重重垂落在地、砸得稀烂的声音,被用力包裹掩饰住的恶脓顷刻间喷溅,溅在她胸口血肉之下的物件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洞。

    从欢喜希冀到心如槁木,不过几瞬而已。

    她彻底安静了,皮肉筋骨中的痛和痒,都慢慢远去,惘然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

    小宝在唤她,声音里含着哭腔与不安。

    丹田中灵力的原主已呼之欲出。

    阿宝却仍揣着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她沉默半晌,陡然暗哑着问:“……师尊呢?”

    于是,小宝的声音也猛地停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尚且无法握起的手接连沾染上滚烫的水珠,答案就藏在无言之中,滑稽到令阿宝都感觉可笑。

    她想起脑海中莫名浮现的那两句话。

    是师尊把她送回了家。

    也是师尊救出了她。

    胸口倏然剧痛,腥甜的液体翻涌在她喉咙之中,将她的呼吸也渐渐遮住,窒息感升腾得那一刹,阿宝思量着:

    如果她现在死了,能把师尊和师姐换回来吗?

    大费周章,闹了一场,不曾救得了师姐,连师尊也拖累了进去。

    “阿宝!”

    有人慌乱地扶起她的身子,唇角的血不住滑落,躯体倾斜后,堵在嗓子眼的液体尽数喷出。她脱力地伏在床边,靠着周边唯一温热的源头,筋脉中的寒意愈重,冻得她无意识地发抖。

    那些血涌得越多,那股呕心抽肠的痛意却莫名缓和,继而弥漫开的,是一阵无所知的麻木。

    死实在太过轻松,轻松到此时的她尚且不配。

    师尊与师姐去了,但她还有一个小宝。

    比她小了数十岁的姑娘很年轻,素日里一直被家里的长辈和师姐们保护得很好,甚至不曾独自远行历练过。

    一夜之间没了师尊和师姐,这个孩子只剩她,如今见她呕血不止、纱布下也蔓出血泪,那些惨痛的记忆蓦地升起,叫她几乎要魂飞魄散,紧紧抱着如今唯一的阿姐,哭得嗓子也哑了:

    “……阿宝,我只有你了……别吓我……”

    “……别吓我……”

    姜揽星来不及收拾脸上的泪痕,颤着手撕开一张传讯符,一边为阿宝不停地传着灵力,一边请求九转山的师姐过来诊治。

    在此之前,姜鹿云实则已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她身上的骨头碎得厉害,九转山的嬴师姐费了好大功夫才为她一寸一寸接上、敷好药。除此之外,冰潭中的寒气逼进她的骨髓,想要完全根除,还得耗费许多精力,是急不来的。

    被小宝这样一哭,姜鹿云总算清醒了些,艰难地咳了两下、将喉中堵着的血吐尽,倚在小宝怀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腿,平静安抚:“……不要怕,我还不会死。”

    她害死了师尊和师姐,怎么也不可能扔下小宝就这样潇洒地走。

    不然,也太痛快了。

    阿宝阖上泛起刺痛的眼睛,默然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毫无抗拒地接收下小宝的灵力与药,不再做过激的反应。

    正如小宝只剩她,她也只剩下小宝。

    筋脉中的灵力暂且无法用,目不能视、足不能行的日子,远比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人真的是一个很复杂又奇怪的动物,此前姜鹿云有多喜欢往外跑、与人结交攀谈,如今残废后就有多不愿踏出院落、见到除小宝外其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

    姚天姝身为南明峰的首徒,平日需要辅助姚祝余处理事务,阿宝被传送回问天门时是她与小宝一起在九转山上照顾。

    如今得到阿宝苏醒的消息后,她并未第一时间跑过去,而是耐心等待两天,在第三日的中午、趁着阳光正好,提着酒上了疏月天。

    也许她真的了解姜鹿云,早已猜到了阿宝会有什么反应,进来之后没有吭声,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静静地打量着阿宝。

    姜鹿云还戴着那抹纱布,她的眼睛才用了药,不能触碰强烈的光线,否则会疼痛难忍。

    她自醒来那一日便穿上一身纯黑的衣裙,头上只插着一支银簪。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小宝在瞧见后也默默回去换了衣裳。

    凡人间有为死去亲者守孝的习俗。

    而她们的母亲和姐姐,才去世不久。

    姚天姝到的时候,阿宝正坐在院子里给自己做轮椅,她以前很擅长这些木工活儿,如今做起来却颇为吃力,许久也不曾修出大体的形状。

    她的指骨、手背与手腕都布满了狰狞疤痕,稍稍用力,那些新结出来的疤便会被撕裂,若叫小宝看见,难免又惹其伤心。

    因此姜鹿云只得轻一点、再慢一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无端显得孤郁漠然,自中午有了点力气开始,一直到太阳将近落山,手中的活儿才勉强做成一半。

    阿宝没开口说话,姚天姝也没出声。

    她们仿佛不知彼此的存在,又好似已心知肚明地相互陪伴着,安静度过半天的时间。

    直到小宝推开院门进来,姚天姝起了身,在石桌上留下一壶酒,什么也没讲,只对着小宝点了点头,就抬步离开了。

    下山途中,她低下头,忍了许久的眼圈还是泛了红。

    不对姜鹿云露出同情与怜悯,才算是此时最大的尊重。

    阿宝宛如行走在吊绳上的人,她从前的日子过得太好、太顺,一朝沦落至此,任何异样的目光和言语对她而言都是刺进血肉里的针,将她往深渊中更推进一步。

    疏月天领主之位传给了小宝,阿宝虽活了下来,但性情大变,残废后接踵而来的是难免的消沉。

    姚祝余身为门主,曾来看过,走时却衔着悲色。

    传位给小宝,姜鹿云不会有任何意见,反倒能稍稍喘口气。

    除了身子舒坦些时给小宝做一些能随身携着的灵阵灵符,她的精力大多已移至其他地方。

    直到姜鹿云残废的第六年,她翻完了藏书阁中几乎全部有关阵法的古籍,并且自己尝试着在纸上构建一些说出去只会被骂无稽之谈的阵法脉络。

    她将自己关在昏暗房间中,没日没夜地提笔落笔,废纸铺满案几、又飘落在地,脸上纱布尚未取走,无人看得清她藏在布下的眸色。

    第八年,小宝已长大成熟到足以稳重且妥当地处理疏月天上所有事务。

    而姜鹿云,她攥着自己手中的纸张,指尖极用力,指腹泛白、指骨上的疤痕不觉撕扯着,若非姜揽星疾步走来握住她的手将她喊醒,那疤恐怕又得开裂。

    “阿宝,这是什么?”

    姜揽星半跪下来,冷肃的表情在见到阿宝的那一瞬忽而柔软下去,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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