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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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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顿住。

    陆适之正往车下跳,踉跄一下,差点栽了个跟头。姜芝把人扶住了。

    “不能吧?”陆适之满腹怀疑,“以郎君事事未雨绸缪的缜密性子,只有他算计别人,想让他陷入危难,我倒不知何人有这个本事。”

    “你们不知。”阮朝汐的眼前又出现白绡纱蒙眼、扶着树干立于桃林深处的无助身影,心里蓦然一酸。

    “他的眼睛……去年遇袭时,被毒毁了。”

    耳边传来惊骇的抽气声。

    阮朝汐忍着酸楚继续道,“眼睛被毒毁了,不能视物,又被朝廷催逼,不得不来京城。朝中豺狼虎豹众多,群狼环伺,都要趁机撕碎了他!还有跟随他的霍大兄,徐二兄,燕三兄,也都不能幸免——”

    复述的都是听来的原话,当时听得心惊,印象极为深刻,复述时几乎一字不落。但不知怎的,越往后说得越慢,渐渐地自己停住了。

    “等等,”她低头思忖起来,“眼睛不能视物,又不是失了谋算之力,为何就不能回击,只能任人摆布了?霍大兄处理事务的能力出众,可以做他的眼睛,把文书念给他,还可以助他处理公文……”

    "郎君身边还有燕三兄。”李奕臣也提醒, “燕三兄的身手我试过,豫州罕有敌手。我不信京城多少护卫部曲挡得住他。如果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索性直接去郎君仇敌的家里,神不知鬼不觉把人一刀杀了,谁又知晓是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姜芝问了最后一句,“阿般,你果然没有暴露身份?”

    阮朝汐肯定地道,“没有。我装聋作哑,一个字都未说。”

    “那你就是个偶遇的陌路人。”姜芝向来多虑,反复思量推敲,“郎君为何对一个陌路人开口述说困境?这……听起来不大像是郎君会做的事。”

    事态严重,阮朝汐不能贸然定论。

    “但他确实显得与往日极不相同。或许是遭逢恶事,消磨了心性,性情大变也是可能。万一是真的——”

    远处有灯光走近。他们太久未进门,荀氏的管家娘子提着灯笼上前迎接。

    几人同时闭了嘴。“陆巧”搀扶起阮朝汐的手臂,阮朝汐进了门。

    进门前,她最后轻声道了句,“再看看。”

    ————

    今夜她睡得不好。

    接连遭逢意外,毫无睡意,直到半夜才睡下,清静院门外却又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荀九郎深夜回返。

    他在萧家的宴席上知晓了惊人的消息,愁得美酒美食都用不下,等不及到明日,连夜来寻阮朝汐。

    阮朝汐披衣起身,隔着一道院门,听荀景游急促道,“事不好!我今晚见到了外兄萧昉,据他所说,三兄竟然已经出山,即将返京入仕,往京城的车队已经在半道上了!外兄说,三兄半路病了,他的家臣提前入京,替他告了十天的假。就是今日中午的事!”

    阮朝汐默不作声地想,不是病了,是毒伤。人已经悄然入京,她傍晚时还撞上了。

    他一人肩上担负了生死大事,家里兄弟怎会丝毫不知情?

    “九郎,你可知……”

    疑虑在心底升腾,她隔着门问,“荀三兄去年遇袭,可是受了重伤,隐瞒不报?他隐居山间数月不出,会不会是……伤势始终未好,出不得山?”

    荀景游不以为然。

    “三兄遇袭的消息一传回,孔大医立刻赶去医治。上回二兄去见他,回来也说,伤早痊愈了,薄情更盛往昔!谁知道他为何不肯出山,更无人知道他为何又突然出山了。十二娘,你莫要替他考虑了,想想他十日后入京城,我们要如何应对罢!”

    阮朝汐站在小院里, “事情只怕有隐情。九郎,若三兄陷入危难,你可愿助他?”

    “同为家族兄弟,哼,等他真的陷入危难再说。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荀景游站在门外,顿了顿,又满怀歉意道,“明日只怕不得空带你出去逛。萧家诸兄弟们热情,要引荐我结识京城各家儿郎,已经约好了四五日的宴饮。等我有空时——”

    “我无事。你自去忙。”阮朝汐思忖着回了屋。

    ————

    荀九郎这边忙得脚不离地,阮朝汐这边日日戴着幕篱登车出去。

    探访郗氏的旧人故地,寻找可以修补簪子和旧布料的修补铺子,到了傍晚时分,去桃林。

    微风吹拂衣摆,桃林花落如雨。

    几个傍晚过去,她的时辰并不固定,有时早到半个时辰,春光暖阳灿烂,有时晚到,天边晚霞漫天。

    她发现,荀玄微他……真的很不对劲。

    仿佛当真看淡了名利红尘,再没有诸多要事要处置,再没有许多人时时刻刻地找他回禀裁夺。无论她早去晚去,他都在桃林里安静地等待。

    有次她从城南赶回城北,回来得太晚,漫天红霞都快散了。

    她在浓重的暮霭里快步入了桃林,四处搜寻人影,找了半刻钟,才在一棵树下寻到了人。

    原来是他身上披着暗色氅衣,靠坐在树干后,接近墨色的氅衣和暮色混在一处,她几乎错过了。

    还是他听见脚步声,自己起身从树下转出来,两边才见面。

    过于反常的举止反应,令阮朝汐心中生出浓重不安。

    到底是盛年遭遇的意外残疾,浇灭了锐气,看破了名利?亦或是凶险恶事逼近面前,看淡了生死?

    但他从不说这些。

    他每日轻描淡写地和她口述家书,偶尔提起他的家人。

    写给父亲的家书格外简短,“我处自有安排,无需挂怀。”

    写给母亲的家书稍微长一些,也不过寥寥几句。

    “母亲抚育之恩不敢忘。以此身成就功业,显耀门第,博取诰命,彰显母亲之名。报答而已。”

    阮朝汐今日到得晚,晚霞即将散去,她带了纸笔,盘膝坐在面前,在暮色里提笔等着。

    面前的郎君噙着清浅笑意,不接着昨日写给母亲的家信,却又开始说起“吾妻阿般”。

    “从小便是个拗性的小娘子。”

    “‘拗性’两字其实用得不好。我这么多年的错处便在于此了。为何要说‘拗性’,而不是‘韧性’?生来韧性,勇而无惧,百折不挠,是极罕见的品质。若是个小郎君,习文练武,率领部曲,只怕会成就偌大一片功业。偏她生成个小娘子。”

    “世间重男儿而轻女郎,儿郎足以成就功业的韧性,生在小娘子的身上,便成了拗性。她又不是个寻常的小娘子,姣色如玉,远观如如明月高悬,令人见而向往。但她又并非明月那般温润柔光,天生满身棱角锐刺,近身了便扎手。”

    “ 若她一视同仁地扎所有人也就罢了,偏她于其他人柔软,只扎我一个。我生平自负过人,又碰着近年诸事顺遂,只于她处诸事不顺。性子里的拗性就更难以容忍了。”

    阮朝汐的笔尖停在半空中,一滴墨落在麻纸上,洇出好大墨团。

    她放下笔,扯过荀玄微的衣袖,对方主动摊开手掌。阮朝汐抬手狠拍了一下,对方动也不动,等阮朝汐拍完了写字。

    阮朝汐在他摊开的手掌上落指如风地写下。

    “你难以忍受她之拗性,焉知她也难以忍受你之独断。已然出奔,忘怀了事!继续写你母亲家信。”

    “我母亲的家信?啊,再多写一句,“保重贵体。儿顿首”,便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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