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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贵人多,满街服朱服紫,广庭中央长跪的那人此刻就穿着一身正朱袍,她原本没多留意。但侧影越看越眼熟,她放缓脚步仔细打量几眼,认出那人,立刻把头扭开。

    居然是在豫州时不可一世的平卢王。

    人还是同样的人,身上还是锦袍玉饰的富贵穿戴,模样半分未改,只不过淋成了落汤鸡,早没了豫州时的嚣张狂傲,凄凉跪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她一时居然没认出来。

    她在道旁缓行侧目,荀玄微的视线也随她瞥去一眼。

    “殿下送去的伞?”他开口问元治。

    元治未否认。

    “毕竟是同宗血亲的小叔。他从昨夜长跪到现在,算起来比东宫跪的时辰还久,午后又下雨……”

    荀玄微脚步不停,继续沿着松柏长道往前,淡淡道了句,“殿下和稀泥的本领确实一流。却不知雨中送伞,被送伞的人是否承情?”

    元治听出了不赞同,讪讪道,“实在是看小叔有些可怜。荀君如果觉得不妥当的话——”

    三人边说边行,已经越过了松柏道。长跪在广庭中央的人很快发现大殿边道行走的身影,原本低垂的目光倏然抬起,视线尖锐地探来。

    一场雨淋去了外表粉饰的太平,彻底显露凶狠本性。平卢王元宸的视线阴恻恻挨个打量。荀玄微视若无睹地领着两人从边道走过。

    眼看就要走入前方的含章门,元宸抬高嗓音,嘶哑招呼了一声,“好久不见,荀令君。”

    荀玄微侧身停步,温雅从容地应了句,“豫州一别,确实久未见了,殿下。”

    “小王想不明白。昨晚小王好好地探望东宫,怎么突然就惹得圣上发下滔天大怒?听说荀令君当时正随驾,呵,你在圣上面前进了什么谗言,祸害小王?”

    “殿下此言大谬。天子圣明仁主,向来远谗言而近贤臣。殿下长跪于太极殿外,反省自身过错,一夜过去,也不知反省了多少?”

    荀玄微继续抬步往前,在身后紧盯不舍的视线里,不紧不慢和身侧的宣城王元治说话。

    “殿下和臣走得近,朝中诸人都看在眼里。区区一把遮雨的伞,送去有何用?不过是令殿下自己心里舒服点罢了。殿下仔细看看平卢王刚才的眼神。恕臣直言,万一京城出了事,两边敌对,平卢王绝不会顾念叔侄情谊,对殿下手下留情的。”

    元治默默无言地往前走,快步过了含章殿门。平卢王元宸阴沉的视线留在身后。

    含章殿里外灯火通亮。

    殿中的讯问正到中途,禁卫把守四处,阮朝汐需得独自进殿。

    荀玄微驻足在广庭的汉白玉石阶下,把手里的伞递给她。“她定然不希望把你牵扯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避过“你母亲”的说辞,只简略说了个‘她’。

    阮朝汐也只简略回道,“她必然不会牵扯我。若我也不提,她因为少了人证的缘故不能脱身,今后我如何能安睡?莫再劝我了。”

    荀玄微果然不再劝她,只叮嘱了最后一句,“言辞谨慎。”

    阮朝汐轻声道,“尽力而为。”

    ——

    阮朝汐跟随在禁卫身后,一层层地拾阶而上,穿过外殿门,过中庭,去西侧殿。

    含章侧殿里的问询持续了整个早晨。

    受命询问白鹤娘子的,是宫里内侍第一人。极受天子信重的大长秋卿,武泽。

    阮朝汐入西侧殿时,一眼瞥见她母亲长跪在空荡的殿室里,武泽在丹墀下侧立,质询一声声地响彻殿内。

    “太原王氏供说,娘子前几日出面,讨了城外一块地安葬旧日奴婢。”

    “为旧日奴婢设立墓碑,遣仆妇办妥即可,何至于三娘子亲自出面?”

    “为何不偏不倚,正选在城东官道附近,小皇孙车马经行当日。为何不选别处山头,又为何不选前日,不选后日,偏偏特意选取小皇孙出事的当日,三娘子如实道来。”

    白鹤娘子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我供道:一切俱是巧合。正巧选了那处山头,正巧选了当日,大长秋卿是不会信了。”

    武泽为难地道,“一切俱是巧合的说法,这个,确实难以呈上御前。三娘子再想想。”

    脚步声清晰传入耳中,阮朝汐入殿,端端正正跪坐在母亲身侧,应声道,“我助白鹤娘子应答。”

    白鹤娘子骤然吃惊转身。

    白纱遮掩了她受伤的面部,只露出一双清醒眸子,起先惊愕难言,随即陷入无尽的懊恼。

    “你来做什么!”她低声斥道,“这里和你无关,原路出去!”

    武泽摆摆手,“既然进来供证,便不能轻易出去了。这位小娘子是荀令君家中的九娘?当日在山头和白鹤娘子共同立碑的那位?有什么供证,九娘说说看。”

    “李氏于我有养育之恩,将李氏遗物从豫州带来京城的是我,给李氏立碑的地点日期,亦是我和白鹤娘子商量的。”

    阮朝汐直视前方烟雾缭绕的丹墀,一字一句地道,

    “立碑前几日,和白鹤娘子陆续有书信往来。其中提到择吉日立碑之事,并提到选取城外景致优美、可以俯瞰京城之山头立碑。可见商议多日,并非临时推脱之借口。”

    武泽惊道,“既有书信物证,三娘子为何刚才不提?往来书信在何处?老奴这就遣人出宫去寻。”

    白鹤娘子淡漠道,“不必去搜寻。我有个不好的习性,不喜欢留存旧物,从不保留书信。九娘那几封信,早不知扔去何处了。”

    阮朝汐心头一惊,迅速地对视了一眼。白鹤娘子目光平静地转开。

    她知道缘由了。

    近期来往的几封书信开头,白鹤娘子写的是寻常的“九娘”,而她的书信里写的一律是:“母亲敬启。”

    不是不保留,而是刻意毁去。她母亲怕害了她。

    武泽扼腕叹息,“这如何是好,书信没有保存,只有口供,而无物证,不能作为凭据啊。九娘还有何其他证据,可以为三娘子证供?”

    阮朝汐思索片刻,坦然道,“有。立碑当日,我和白鹤娘子闲谈下山。小皇孙马车通过官道之时,我与白鹤娘子的马车都尚未启程,停在道边。王氏管理田亩山头的管头既然就在附近,应当看得清楚,可做人证。”

    “正是因为无意中路过,看到小皇孙从车上被人抛下,我才过去查看,救下小皇孙。倘若白鹤娘子为谋害小皇孙的主谋,她必定千方百计把我调离事发之处,避免我把人救起才是常理。但事发当时,白鹤娘子并未阻止我前去查看,为何?因为她也是偶然路过之人,对前方马车掉下了小皇孙之事一无所知。”

    武泽来回踱了几步,点头道,“说得有理。九娘的供词可记录下来了?拿来给我。”

    中常侍急忙双手托起供词纸。武泽捧着墨迹淋漓未干的供词,沿着殿后夹道疾奔去另一边。

    远处隐约传来口吻威严的女子嗓音。距离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白鹤娘子低低地冷笑一声,“皇后在正殿。”

    片刻后,武泽擦着汗匆匆回来。

    “皇后娘娘言道……”他为难地看一眼阮朝汐。

    “白鹤娘子是主谋,跟随白鹤娘子的荀九娘定是从犯。无片纸的证据,空口胡言,意图为白鹤娘子翻供!荀九娘救下小皇孙之事存疑。或许是眼看着小皇孙年幼可怜,才会在下毒手时起了恻隐之心,临时改变了主意,把小皇孙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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