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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道:“你这样,能撑到回到长安吗?”

    “……我命硬,”徐应白沉默了一瞬,他敲着棋子,灯花下落,细碎的灰洒在桌子上,“能撑到的。”

    “倒是你,该去外面看一看,”徐应白道,“不然老想着打打杀杀的事情……”

    他顿了一会儿,说:“那样不好。”

    “还记得吗?教你习字时,我同你说过,你不能只会杀人,”徐应白缓缓对付凌疑道,“那样是过不好的。”

    付凌疑看见自己沉默着。

    “去看看吧,你就当圆我的愿了。”徐应白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付凌疑猛的起身,将一件披风盖在他的身上。

    他叹了口气,搓着自己冰凉的指节,声音平静,不见起伏:“我这辈子,没机会再去看一次了。”

    “若是你愿意,以后你要是碰到了什么事情,”徐应白继续敲着棋子道,“就写信寄给我,说不准我还能帮你解决。”

    付凌疑指尖摩擦着衣服,忽然抬起头看向徐应白,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那我能去长安找你吗?”

    徐应白手一顿,随即答道:“自然可以。”

    那时候付凌疑不知道,这一切一切的前提,是要徐应白还活着。

    江风凛冽,明月高悬。

    付凌疑收拾自己的衣物,只是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而后他去找徐应白辞别,徐应白搓着自己的手指,温声道:“后会有期。”

    付凌疑垂着头说:“好。”

    后会有期,多好的一个词啊。

    付凌疑在梦境里面撕扯着,声嘶力竭地想要同那个转身离去的自己说。

    留下啊,你留下来啊!

    为什么要走!不应该走!

    后会有期……此去一别,就是生死两隔,哪里还有什么后会有期啊!

    可是另一个自己听不到,既定的事实如同日月轮转,没有改变的余地。

    没有人听得到他哀戚、痛苦又声嘶力竭的呼喊。

    付凌疑独自走了一夜,至第二日天明,他打开自己的小包袱,而后一愣。

    包袱里面多了一小袋碎银子。

    钱袋子上面绣着兰花和青松,是徐应白常用的那个。

    付凌疑看着那个钱袋子,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折返把钱袋子还回去。

    可是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最后一眼,付凌疑双目血红,徐应白那琥珀色的眼眸似乎动了动,鲜血流进他的眼睛里面。

    他动了动嘴,说的似乎是——“保重”。

    惊涛卷起,付凌疑目眦欲裂,那江面散开的大片血迹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雅室内,徐应白看着突然痛苦呜咽的付凌疑,伸手一探。

    又烧起来了。徐应白皱着眉头,这都数不清第几次了。

    徐应白将孟凡叫进来嘱咐孟凡赶紧去打盆温水来。

    温毛巾敷到付凌疑的额头上。

    他打了个颤,随即陷入更深的梦魇。

    江河涛涛,滚滚不息,付凌疑泡在江水里面,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往下找。

    他后背有被泡烂的箭伤,但他丝毫不管,执拗地沿着江找人。

    有时他会在江边碰到逃难的农户,他一遍又一遍问着那些过路人。

    “你有没有在江边见过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他的衣服上绣有兰花和仙鹤,长得很好看,眉心有一点朱砂,身上有箭伤。”

    你有没有见过,有没有见过……

    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无一例外。

    有个农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这江水急,掉下去就找不着人了,我儿子之前为了交渔税,也掉下去过,找不着了。”

    “小子啊,别找了,这都过了两个月了,”那农人抹着自己苍老布满沟壑的脸,“就算还在这江里,也被鱼啃没了。”

    “回去盖个衣冠冢吧。”

    付凌疑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说:“我没有他的衣冠。”

    他连徐应白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农户一愣,然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继续走远。

    付凌疑找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他终于死心了,认命了,他从江口折返,准备回长安。在路上看到了自长安而来逃难的人。

    “长安的皇宫都被烧了,别过去了,快逃命吧!”

    “江南这边也不安宁,梅大人都辞官了。”

    付凌疑拽住一位行人:“梅大人为什么辞官了?”

    逃难的人叹了口气:“朝上不是说他是那个姓徐的叛贼的同党么,前些日子江南还来了位道长,说要给他的徒弟讨公道。”

    “连王府的门都没敲开,他在街道上骂皇帝,被乱箭射死了!听说他是梅大人的朋友,当年一起考科举的,还是进士呢!梅大人给他收完尸骨就辞官了!唉,真是可惜,难得一个好官也被逼走了!”

    说完就不再停留,匆匆离开。

    付凌疑呆愣当场。

    随即疯了般往玄妙观过去。

    他徒步赶了十几天的路,翻山越岭到了玄妙观,找到的只有破败的,被焚毁的道观。

    他在废墟里面疯狂翻找,在几块木板底下找到了两三张残缺不全的,少年徐应白写的几张道经。

    找到那几张道经的时候,付凌疑终于从癫狂中回了神,将那几张道经收进了怀里面。

    然后他一个人把玄妙观里的尸体聚齐,用手和木板刨了一个坑,整张手全都布满了泥土和鲜血。

    他却不觉得疼。

    付凌疑不知道这些人姓甚名谁,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徐应白的亲朋好友。

    他用泥土,一点一点地将这些尸体,尽数掩埋,又立了一个无字碑,而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徐应白做的了。

    前世

    埋完整个道观的尸体, 付凌疑一人下了山。

    他想,就这样吧,能做的就那么多了。

    但付凌疑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南渡那几个月的日子。

    他们朝夕相处, 近乎相依为命。

    明明那天晚上, 人还好好的啊。

    怎么自己就只离开了一个晚上, 徐应白就没了。

    为什么要走呢,如果那天晚上没有走,自己一直待在徐应白身边,徐应白是不是就不会死……或者就算死,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撕扯的情绪叫嚣着, 自责后悔与痛苦纠缠在一块, 疼得付凌疑抱头蹲了下来,他神经质地偏了偏脑袋, 骨头咔嚓咔嚓地响着。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去下去了。

    人死尘灭, 再想也回不了头了。

    徐应白不会活过来。

    付凌疑望向自己和徐应白南渡时的路,他们来时是春日, 草木青青, 也掩不住一路白骨;而今已是深秋, 树枯叶黄, 饿殍遍野。

    他数了数自己带上的东西, 一个装着小碎银子的布袋, 一只已经泛黄的草蝴蝶,还有几张残缺不全的道经。

    接下来的路, 只剩他一个人走了。

    起初, 踏上四方道路时,付凌疑想, 人世间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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