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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娘病了,昨下晌我大姐打发人来给我说,她不得空家去,叫我回去瞧瞧。”

    老太太嘟囔了一声,“今日家宴,有的是好酒好菜好戏,你偏要去,真是没福。”还是许她去了,又赏了些吃的喝的,叫厨房里装了,使翠华吩咐车轿下人送她回去。

    一千两银子分两个箱笼装,归家摆在屋里,几个下人要告辞回去,玉漏忙招呼秋五太太去抓些钱来赏他们。秋五太太虽不乐意,碍着话是当着那些人的面说的,不好不给,悻悻进卧房里拿出一吊钱来打发了人去。

    接钱的下人随手把那一吊钱揣进怀内,随口道了谢。秋五太太见人如此不拿她的打赏当回事,心下更不高兴。回头见玉漏自坐在八仙桌上吃茶,好不生气,腾腾地走来戳她的额角,“你在池家当差愈发出息了!还学会赏人了!怎么不拿你自己赚的钱去赏?我养你一场,半个子的回头钱也没见着。”

    玉漏搁下茶盅来笑,待要和她说什么,瞅见她爹回来,便招呼进来,乜着他二人道:“半个子回头钱有什么意思?那两口箱子里头各有五百两银子,拢共一千,抬回来给爹娘,算是报答爹娘养我一场。”

    秋五太太瞪圆了眼睛不敢信,亲自跑去开了那两口箱子看,果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一锭二十两重。不待她惊咋起来,连秀才先想到,“难不成是你和那池三爷的婚事有准了?”

    玉漏坐下来道:“虽还没定,已有七.八分准了。二老爷从京城回来,三爷把我们的事对他说了,他老人家倒是都依了三爷。这银子就是他赏的,叫爹拿这些钱到衙门打点打点,你们衙内那位县丞大人眼下要调任别处,爹就好补上这个缺。底下的事爹自家去料理,上头吏部,二老爷遣人去漏个风,这事就能成了。”

    连秀才听得鹘突不已,当下说不出话,直从凳上拔座起来,连圈绕着八仙桌打转,将一阵风卷来卷去。玉漏则成了个平静的风眼,自端起茶盅衔在唇边。

    好容易连秀才平复下来,又在旁边凳上坐下,再没了素日那股温文闲雅的态度,半个身子向桌上俯着,“这二老爷是几时回来的?”

    “昨日刚到的南京。”玉漏斜乜着眼看他,自笑一声,“爹怎么会知道,自然是南直隶顶上那层当官的先收到风。可见爹娘不算白养我,二老爷那样的人物回来,头一件先办爹的事,也是爹的洪福到了。”

    秋五太太忙笑着奔来,“这是托你的福!哎唷我的丫头嗳,你素日不声不响的,想不到能有这样大的出息!为娘心里常在想,你是个有主意的,比你两个姐姐——”

    话音未落,连秀才横了她一眼道:“去把院门关上。”

    这才想起来财不露白,忙跑出去关院门。连秀才便揪着玉漏细问:“二老爷到底怎么说?”

    玉漏把茶盅握在手里,淡然笑道:“就是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嚜。他老人家是怕将来我和三爷成亲,娘家太寒酸给人笑话,少不得赏您个官做。不过他也有话说在前头,是看爹在衙门里勤谨,否则也不肯徇这个私,还要嘱咐爹,从今往后,愈发要勤谨克己,为官要正。这是正经话,爹还不知道他们池家的人,都是翻脸就不认人的,倘或您犯了人家的忌讳,别说你有个女儿在他们家做少奶奶,就是在他们家当菩萨也不顶用,连我恐怕也得跟着您遭罪。”

    连秀才兀突突吃了女儿一番教训,心下略感不自在,不过常言说风水轮流转,从前千般打算,不就是为沾女儿的光?

    既已沾了这样大的光,自然不好说她什么,何况这些道理他还懂,不能不依,便点了点头,“二老爷说得极是,他的话我怎敢不听?”他把两个手相互紧攥在桌上,笑道:“这样大的恩德,该去拜谢拜谢他老人家的,只是不知他几时得空?”

    玉漏一向晓得他贪名爱利,但他从来在家人面前也还有些愤世嫉俗的书生气。眼下倏见他这副心神不定的谄媚样子,令她蓦地想从心里打呕出来。

    唯恐二老爷见着他也要作呕,平白给她丢了脸面,便笑一笑道:“二老爷不得空,今日是家宴,明日风一传出去,多的是人要应酬。爹还是不要去烦他的好。”

    连秀才因想着来日方长,横竖将来要做亲家,还怕没机会打交道?也就罢了,去和秋五太太搭手将银子抬进卧房,就没再出来,不知在屋内如何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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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只有秋五太太欢天喜地出来,楼下早不见了玉漏,她也没顾上,又忙着拾掇玉漏带回来的那些瓜果点心。那乱鼓似的脚步声,像是天上果然有馅饼砸下来,到处砸得响,简直欢喜得不知该由哪头拾起。

    玉漏死沉沉地卧在铺上,已没了方才说话的那股得意劲头。好像一身精力都迸作了方才那股得意骄傲,完了也就完了,并没有多少欣喜的余韵。但听见楼下的脚步,也是会心地一笑。她娘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些银子,自然高兴也高兴得没章法,美梦做得太大,不免是要仓惶起来。她受他们的影响,也觉得耳边有剧烈的锣鼓敲过去,现下还嗡嗡地耳鸣着,像戏台子上唱定了重头戏,接下来只剩按部就班的无趣和寂寞。

    未几秋五太太又噔噔噔跑上楼来,急走去床沿上坐着,拉扯玉漏起来,“起来娘和你说说话!我问你,婚期可商议定了没有?池家什么日子打发人来提亲?唷、那三爷跟不跟着来?说起来我还从没见过他,不知生得什么模样。今年能不能定得下来?我看赶着年尾说定,开春就好办事的呀——”

    那些问题劈头盖脸砸向玉漏,玉漏听得很不耐烦,甩开胳膊复睡下去,“这些都没定,眼下老太太还不知道呢,我回家来就是有意躲开,二老爷好和老太太说去。老太太应不应还不知道呢,您也先别急着高兴得没了谱子,外头到处去说,到时候事情不成,丢的是您自己的脸面。”

    秋五太太顿了顿,想她说得在理,只得摁下胸中狂喜,在她腰上拍一下,“哎唷我还用你嘱咐?这些话我还不知道?我要是按捺不住,前头就说了。你娘也沉稳的哩!嗳,你起来,你起来!再和娘细细明白地说说道说道。”

    玉漏给她掀腾得十二分的烦躁,猛地坐起来,两眼森森地瞪着她,没由来生了大气。她也不知缘何悲感,但的确感到一股悲哀笼过来,令她无所适从之后,只好怆然地笑了下。

    秋五太太给她这一笑冲击得发蒙,很怕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楞了愣神,小心翼翼地问:“三丫头,你这些事不是在说笑吧?”

    玉漏又一笑,“您也不敢信?要不您下去把那些银子翻出来砸砸自家的脑门看砸不砸得死人?”

    秋五太太怄得搡她,“说话才叫一个难听!”

    玉漏身子整个晃一晃,低下脸揪着腿上的被子发笑,“我也觉着像是在做梦,想醒又醒不过来。”

    秋五太太才敢又放心笑起来,然而这去而复回的高兴再度冲得她糊涂了,要问的话突然没了头绪,只剩下茫茫的一片喜庆。她只好拍着玉漏的腿,连声数声地笑着,“哎唷,我们丫头真是了不得。”

    听见支摘窗下头忽然也有个女人吊着嗓门在笑,玉漏魂儿一抖,马上把脑袋够到窗户上向下望,是王家正屋里走出来个婆子,面生得紧,不像是他们家的亲戚。

    王家妈送着她出来,那婆子回首一面回首笑着,一面甩着条绢子招呼,“唷,犯不着送!不送了,进去吧!等我去问了就给你们回话

    ,快进去吧,您老人家身子还没好呢!”

    王家妈向东屋招呼了一声,但见西坡出来送了那婆子出院门。人家走远了,他独自在院门外头稍站了一会,片刻回身进来,脸上待客的笑意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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