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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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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起身。

    她缓步至窗前,推开窗户,面向北方。

    秋夜的寒风灌入室内。

    “父亲,”她将杯中酒洒于窗外,“恕我不孝。今日,我要破戒。”

    “您与母亲教给我为君之道,教给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但您与母亲没有教给我如何自处,如何正视自己的心。因为您与母亲,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不曾将您与她分离。这是何等的幸运。”

    “而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

    “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

    “但我并不幸运。我累了。”

    她转身,慢慢回到案前,坐下,为自己斟酒一杯,又给司马复倒上。她举起酒杯,正视他道:“是我让郎君离去,但我又不愿郎君离去。”

    酒入愁肠,泪如雨下。

    在司马复心疼的目光中,王女青缓缓站起,走到室中空地,取下束缚行动的外袍,仅着一身素白寝衣。她身体虚弱,脚步甚至踉跄,却还是摆开了起舞的姿势。

    “我年少时,曾见父亲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

    她泪眼婆娑望向虚空。

    “只一次,我便记住了。”

    “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

    宣武帝的簪花舞是一支求偶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可此刻,王女青跳的是一支诀别舞,没有鼓乐,只有醉意与泣音悠远。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是《诗经》中令人心碎的句子。灯火将她摇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动作轻缓得如同被岁月凝固。指尖在鬓边虚虚一拈,仿佛那里真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个献祭的动作,她要将自己的美丽摘下呈上。一个旋身险些跌倒,酒意与虚弱让她无法支撑。踉跄化作舞步,摇摇欲坠。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她继续吟诵着那首思念征夫的诗句,这也是挽留爱人的哀歌。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凝在半空。她托着那朵无形的花,连同自己的心,一并献出。

    近乎自毁的情绪,浓烈得让人窒息。

    司马复再也无法忍受。

    他起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止住了她自虐的节奏。

    “别跳了,青青!你我不会分离太久,你信我!”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郎君不知我意。”

    她蜷缩在他怀中,被酒意与悲伤吞噬,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仰起脸,将自己冰冷颤抖的唇,孤注一掷印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末路般的吻,带着草药的苦涩、烈酒的辛辣与泪水的咸涩。她攀上他的脖颈,手指紧紧扣入他的发间。她将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在他身上,身躯因虚弱和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却固执地加深这个吻。

    献祭。

    司马复浑身一震。

    刹那间,巨大的悲悯与爱意压倒了欲望。

    “郎君,不要推开我。你我之间,需要更深的羁绊。”

    她一字一句把算计剖开给他看。

    “郎君拒绝我,非是明智之举。”

    “郎君来得正好……我算过日子。”

    闻此,司马复再次如遭雷击。

    他以巨大的自制力,握住了她攀在自己颈后的手。

    “是的,青青。”他的声音极力压抑,“但我仍要拒绝你。”

    他心如刀割,“青青,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对,你给出的筹码,对司马氏,对我,有天大的好处。它能让这盟约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能让天下人心归附。那是任何一个欲逐鹿天下之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眼眶赤红,“可那天大的好处,全是给司马氏的,给我的!于你呢?于你的身体,于你的前路,全是万劫不复!你要我不可全信你,如今我也要告诉你——你亦不可全信我!”

    “你是否想过,一旦如此,满朝文武,天下世家,他们看到的将不再是你——大梁唯一的公主,手握黄钺的大司马。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母亲!你过往的所有光芒与抱负,都会被这个身份吞噬。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绕过你,去依附你的孩子,或者……依附我!”

    “我绝不要你以自我牺牲为我铺路,我绝不要你被妻子和母亲的名号困住!”他捧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悲痛溢出,“青青,我爱你。我不会用你的健康、前路甚至生命来成全我的野心。纵使我现在没有野心,但难保以后!我不准你赌!”

    说完这些,他剧烈喘息,平复胸中激荡的情绪。

    “你是在试探我,青青。”

    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但你看,我又接住你了。”

    王女青伏在他怀中,起初如石像。

    寂静中,风卷残烛。

    过了许久,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继而,压抑已久的恸哭彻骨而起。

    清晨,巨大的空茫将王女青唤醒。

    宿醉的余威让她头痛欲裂。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身侧。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室内只余她一人。

    枕畔已空,只有司马复离去后微凉的余温,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一纸短笺。

    上面是他温润峭拔的字迹,只有一个词,“等我。”

    一枚同心结。

    她的一缕断发,与他的一缕墨发,被他用指尖缠绕而成。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掀开被褥,赤着脚,仅着寝衣,冲出卧房。

    她不顾侍女惊呼,跌跌撞撞闯入庭院,翻身上马,向着汉水码头方向狂奔。

    深秋,晨风凛冽,她单薄的寝衣被吹得紧贴于身,勾勒出因病痛而消瘦的身形。风灌入她敞开的领口,刺痛她的肌肤,让她肺腑间的每一缕气息都带着寒意。

    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前方通往江边的无尽道路。

    江面空阔,晨雾弥漫如纱。

    驰至江边,乌骓发出哀鸣,前蹄几乎跪倒在泥泞中。

    她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冲到江滩上。

    她茫然四顾,在浩渺水雾中搜寻。

    江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水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

    一阵风吹来,略略吹散了江心的浓雾。

    她看到了,在极远的地方,几艘快船的黑色轮廓!

    远去的船只顺流而下,即将消失在江水转弯处。

    旗舰船头,一个青白色的身影孑然而立,正遥遥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太远,早已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看到了她的追寻。

    没有呼喊,也没有挥手道别。

    昨夜,他们已将所有的言语与哭泣耗尽。此刻,只剩下这片广阔天地间沉重的静默。浩荡的江风卷着她的悲,送不到他的耳中,只有隔着大江的遥远送别。

    船只渐行渐远,帆影化为天际黑痕,被苍茫的水雾吞噬。

    第66章 上留田行

    与司马复分别后, 王女青强迫自己尽快回归正常。每日晨曦微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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