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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纸盐筹,令司马复分化了江东门阀,将朱、虞两家拉拢为盟友。当朱、虞两家开始大规模推行盐筹、招揽百姓以引抵税时,王、谢散布的“妖怪屎”谣言便成了攻击整个南方盐业同行的疯话,再无人理会。

    至于王琰和谢韫,他们亏本卖出的私盐,百姓已经买够了。他们手中囤积的巨量绢帛,原本是勒索行台的筹码,如今,行台宣布本岁不再接纳绢帛课税,这便剥离了绢帛的官价属性。虽然行台给了小户折换的口子,但王谢手中万倾之绢却因为远超五匹的限额,成了在仓库里慢慢生虫的死货。

    司马寓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司马楙说:“治国如坐庄,你儿子懂了。不过——”他琢磨了一阵,老眼里精光乍现,“他孤注一掷,不计余后,如此急切弄钱,恐怕不是被动解局,而是……战备。”

    是夜,太子李琮府邸内,灯火通明。

    瑞脑焚香,暖意融融。

    司马复与李琮对坐。白日里的风波,暂被满室馨香隔绝在外。

    李琮为司马复斟酒,“盐筹之策堪称绝妙,江东大局暂定。”他话锋一转,“江东稳,永都却还悬着。”

    司马复目光微沉,“殿下所言极是,复亦忧心。”

    李琮道:“郎君今日赢了王、谢,是以雷霆手段破敌。但青青不止面对敌人,还要与道陵阿渊周旋。他们与青青的过往并非私情,而是足以影响国本的变数。”

    “郎君要定天下,必先知天下事,尤其宫中旧事。”李琮神色怅然,“绿珠感念郎君高义,恰知一舞与这些过往相关。我邀郎君同赏,郎君或可管中窥豹。”

    司马复闻言,明白了这并非寻常宴饮。

    他端正神色,颔首道:“殿下费心。”

    李琮拍了拍手。

    乐声忽变,自缠绵丝竹转为金石之音,渐起苍凉之意。

    绿珠换了一身月白劲装,挽剑花而出,敛去了常态的柔媚。

    她立于堂中,气息一沉,所舞正是“道陵青青”。

    剑光起,如寒星破夜。她步法疾旋,身随剑走,试图重现戈舞的沉雄。然此舞之魂在于戈,在于金戈铁马,在于“长戈挑冷月,铁甲裂沧溟”。

    绿珠虽技艺绝伦,终究是以剑拟戈,以柔仿刚。剑势再凌厉,也难现长戈横扫、九鼎镇天倾的气魄。舞到酣处,只见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却终究只表现了“孤影灼深庭”,演不尽“八荒纳掌中”之意。

    一曲终了,剑尖微颤。

    绿珠收势,香汗微沁,垂首屏息而退。

    李琮挥退左右,对司马复道:“陛下大行前,正是青青吟诗,道陵舞戈,以为送行。那时,郎君身在何处?”

    司马复默然,“司马氏乱臣,复亦有负君恩。”

    “郎君并无过错。”李琮沉吟,“只是,我与郎君日渐亲厚,观郎君亦重青青。有些事,我想与郎君一叙。”

    司马复正襟,“殿下请讲。”

    李琮神色愈发怅然,“青青身世,你我心知。然我与她,素来心照不宣。她称我为太子,坚言自己父母早逝,此中深意,我亦明了。陛下与皇后待我如亲子,为此委屈她二十余载。天家事,只以大局先。青青的婚事亦如此,少有自主。”

    “昔日为制衡你司马氏,陛下命阿渊入观。彼时他为桓氏明珠,蒙陛下亲教,与青青合舞昭阳殿前,实为盛景。永都贵女皆慕,却不知他本是青青的准驸马。他流落巴郡十年,方有今日,然其初心未改。郎君与他如今是敌是友,已系社稷安危与前景。”

    李琮陷入回忆,显得心事重重,“至于道陵,青青与他一如诗中之意。阿渊之事,恐也因青青年少时执着于道陵。青青与道陵情分深厚,纵阿渊都未可及。皇后虽不允,然陛下大行前,亦召道陵至殿前。其托付之重,郎君当能体察。道陵在永都遥尊于我,我不介怀,知其无愧。我亦不能有愧于他,有愧于青青。”

    “郎君品才,不亚于道陵阿渊。我与郎君相识恨晚,青青亦然。皇后遗言:天下乃万民公器,非李氏私产。此乃我立身之本,亦是道陵、阿渊与郎君挺身而出,与我和青青再定社稷之缘由。”

    “江山稳固,方可言儿女情长。”

    李琮举杯,眼圈已红,不待司马复与他碰杯,先行一饮而尽。

    “我愿郎君如愿。但若终不可得,亦望郎君自珍。天家血脉,生来无己,唯大局是从。”

    司马复亦饮尽。

    “殿下之意,复已知晓。司马氏必以大局为重,不负君恩。然相国有言:我司马氏儿郎,既当成经天纬地之事,亦不亏待自身。殿下厚意,复心领。”

    闻此,李琮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酒杯里倒映的灯火,半晌,发出一声低叹。

    他扬了扬手,乐工与歌者再次进入。

    丝竹声起,一首又一首乐府诗让时光回到了昔日的永都宫廷。

    李琮听得入神,一杯接一杯饮酒。他有些醉意,面颊浮现酡红,方才言谈间的缜密克制褪去,气质崩解为邺下文人式的慷慨恣肆。

    酒酣耳热,他扶着凭几起身,身形晃动,右手虚虚指向廊柱。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太子的诗闻名天下。司马复坐于席间,抚掌称好,只不知他诗中公子何人。

    酒杯跌落于地。李琮撩起宽大的衣袍,且歌且舞,泪沾衣襟。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这是太子的杂诗,一曰七哀,流传甚广。

    司马复静静出神。永都的宫廷,因宣武帝之故,永远是载歌载舞的氛围。崇玄观长大的孩子们,人人能歌善舞。司马复看到,醉态朦胧的李琮身后,廊柱下,绿珠亦是泪流满面。所有拥有永都宫廷记忆的人,都在为破碎的山河与逝去的盛世而哀。

    冷风吹入,将太子惊才绝艳的诗句吹散在建康的冬夜。

    第78章 幸与不幸

    龙亢桓氏族长桓充的六十大寿将至。萧道陵依计而行, 一方面命太常寺隆重筹备庆典,以此为饵诱使桓充亲赴永都,以便将其软禁;另一方面,他下令驻守洛阳的叔父桓彰以拱卫京畿为名, 彻查皇陵刺客余党, 实则是将桓彰及其兵马困在洛阳, 分割其与桓充的势力。

    桓彰收到桓渊的离间信后,立刻遥控自己的妻子李灵阳打探虚实。李灵阳以桓彰正室身份, 向大将军府递上拜帖,称希望能就公公桓充寿辰庆典的礼仪细节,与太常寺的相关官员以及在京的桓氏族人商议。

    萧道陵明知她是受桓彰指使,但为免打草惊蛇,他应允了。他将地点定在大将军府, 同时将一直被软禁的桓岳放出来作陪。

    他交待桓岳一些事情,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确认他能派上用场。桓岳态度不算好, 但此次话不多,接了任务。临了, 萧道陵对他说:“你是我亲弟, 我心里不曾放下你。往日种种, 是我这当兄长的有失照拂。你既怀鸿鹄之志, 我便予你长风,望你尽忠报国, 振翼高翔。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当为你欣慰。”

    萧道陵此举有多重考量。在太常寺官员看来, 天子之姊为其公公操办寿宴,名正言顺,大将军府只是提供便利, 让他们与桓氏族人对接。于桓充与桓彰,这是骄兵之计,放出桓岳是为传递顾念亲情之象,诱使其放下戒心。于桓岳,这是借其投石问路,萧道陵要利用胞弟的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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