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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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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 已经在行台前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甚至有人喊出了典卖祖坟的丧。

    接着,王谢带头开始表演。

    “殿下!老臣无能!奸商误国!”

    王琰趴在地上,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 向太子李琮清晰表达了江东门阀的集体诉求——现在绢这么贵,我们愿意把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代老百姓交税。但条件是新政得停,清丈田亩的官儿得撤,把江东还给江东。

    司马复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帮老狐狸以捐绢为饵,想使行台承认他们在江东的自治权,只要清丈官撤了,隐户就不会浮出水面。

    韩雍低声道:“这老头儿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司马寓在管家樊兴的搀扶下,慢悠悠从屏风后走出。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琰,冷笑道:“王二,你打小就爱夜啼,你家当年请了多少道士给你收惊。如今你年过半百,还玩撒娇打滚的戏码,丢不丢人。”

    王琰的哭声戛然而止,老脸涨得通红。

    司马寓又道:“你这小儿,既然有绢,不肯平价卖给百姓,反而拿来跟老夫谈条件撤新政。你这哪是捐绢,你这是拿江东百姓的命坐地起价。你当老夫是市井贩夫,随你讨价还价?太祖皇帝打天下,我为司空府西曹掾时,你爹都尚未出生!”

    殿内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司马寓转头对太子道:“殿下,国之大政,岂能因小儿撒泼哭喊便轻易而废。此事,老夫自有处置。请殿下静候三日。”

    石头城帅府。

    韩雍忧心忡忡,“绢帛非粮草,产地、织造皆在他们手中。我军纵有交州为后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运来足够的绢。相国承诺的三日之期,如何兑现?”

    “不必担心。我们并非一定要在绢上和他们打。”司马复道,“青青在荆州,是困于内陆,受制于粮。而我司马氏,是靠什么立足?”

    “传我令。其一,让你兄长即刻接管建康防务,封锁所有闭市的绸缎庄,敢有煽动民意者,立斩不赦。”

    “其二,命京口与石头津水师出动,全面封锁水道,片板不得私自入海。”

    “其三,张榜昭告建康:奸商囤积居奇,致使绢灾。今太子仁德,体恤万民。特许——”

    韩雍等着他的下文。

    司马复道:“今岁租赋,除绢之外,亦可以盐代缴。即刻颁布折色令,明定一斗盐折绢一尺的官方死价。同时昭告,凡持盐纳税之百姓,过往漏缴税赋一律豁免,现场编户齐民者,除免役三年外,过往所欠地主私债,行台一概不予承认。既然绢不够,我们就用铁腕,改一改江东纳税的规矩。”

    “盐?”

    “我司马氏在交州百年经营,最不缺的便是盐。他们可以把绢价抬到天上,我司马氏就可以即刻平价放盐。且我交州所产为滩场晒盐,色白质纯,绝非江东煮出来的苦涩黑盐可比。我倒要看看,百姓是愿意倾家荡产买他们的绢,还是愿意用公道的价格买司马氏的盐,再把盐交还给行台。”

    翌日,停靠在石头津多日的粮船卸下了伪装。那是司马氏自交州运来的私产,海盐如白雪堆积,虽无官家盐课之印,却以司马氏的名誉背书,以旧日平价发售。百姓闻讯,弃绢奔盐,领盐纳税的人排起了长龙。

    此外,为解决盐运损耗与百姓往返的辛劳,司马复特令行台于售盐处直接设立征课专席,百姓现场买盐、现场入库、现场核销户籍。此即买即缴的手段,让户籍清查的速度提升了数倍。

    一买一交之间,本该流入王、谢手中的民脂民膏,顺着白花花的盐路,原封不动地进了行台的库房。最关键的是,每一个持盐纳税的丁口,都在行台的账本上留下了真实的户籍印记。

    然而,地头蛇的狠劲不容小觑。

    王、谢发现司马氏用盐转移火力,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也开始卖盐,售价比司马氏的盐更便宜。尤为可耻的是,他们还放出谣言,说交州的盐是海里妖怪拉的屎,不仅吃了肠穿肚烂,且色泽惨白,不符合朝廷课税的规格,行台课税官当下收了这种盐,日后保不齐反悔发难。

    消息传回,韩雍被恶心得不行,“他们自诩累世风流,如今为了这点利害,当真斯文扫地。”

    “彼辈已方寸大乱。”司马复道,“能让一帮清谈名士编排出这些,足见我们那几船盐的威力。”

    “此等流言荒谬,却最能愚弄百姓。若百姓真觉得买了盐也交不上税,恐会再生事端。”韩雍担忧道。

    司马复道:“毁了海盐的名声,无异于饮鸩止渴。这是焚林而猎,断了他们自己日后的路。我所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命人查验了王氏私盐的来源,其盐场与我建康本家司马胤的产业多有重合,恐是本家泄露了交州盐路的底价。”

    外患内忧,事情确实棘手。

    司马复仿佛看到了襄阳城外跪伏的流民,看到了王女青在城楼上的无力。如今,建康的百姓也在为活命奔走,在世家与官府的夹缝中惶惶不可终日。他遇到了和王女青一样的问题,他们可以征服一座城,却无法让城中百姓安然生活。

    当晚,司马复收到了自永都辗转而来的信。

    信中,王女青复盘了自己在荆州的困境。

    “我在襄阳,面对的是铁板一块,无处下手。然郎君在江东所对不同,彼辈貌合神离,利字当头。世家联盟看似坚固,实则一击即溃。击其首,不如断其指。”

    司马复握着信纸。

    “击其首,不如断其指。”

    王琰和谢韫能联手,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但吴郡朱氏、会稽虞氏呢?他们在新亭宴上,所求不过是权位与财赋。王琰和谢韫拼死抵抗新政,是出于长远考虑保住隐户;朱、虞两家,或许更看重眼前,扳倒王谢亦是他们所愿。

    次日,行台再出政令。

    司马氏的私盐,停售。

    王琰和谢韫闻讯大喜,以为司马氏认输。

    然而,紧随其后的行台政令是,度支曹即刻签发盐筹。行台承认司马氏交州滩盐为官方课税特许用盐,凡凭筹者,可于江东各处水次仓提盐完税。

    同时,行台宣布:盐筹可在市面流通,用以抵纳租课;吴郡朱氏与会稽虞氏,作为常平署副监,共同承办盐筹承兑之事。

    司马复不卖实物盐了。他开始卖盐筹,即提盐的凭证。

    他将盐筹以低于官盐价两成的折扣,批发给了朱氏和虞氏。朱、虞两家虽然也要出钱,但他们买到的是未来江东盐业的实际垄断权。他们可以自己去卖,也可以凭此向常平署借贷。行台为盐筹注入了关键背书:官方承诺,盐筹不仅能抵税,更可随时在朱、虞两家的柜面兑换成等额的谷物。这意味着,司马氏的私产已借由盐筹完成了官家化,成了此时江东乱局中比绢帛更硬的真钱。

    司马复在一天之内,通过预售盐筹,拿到了足够支撑半年的军费。

    为防止门阀借绢价暴跌之势煽动小民,亦为封死王谢弃绢套现的退路,司马复让行台随后又补了一道恩威并施的公告:凡江东编户,家中存绢不满二匹者,准其按此前平价折换盐筹,用以完税;此前已按高价缴纳绢税的百姓,凭行台回执补发差价盐筹;凡持绢超过五匹者,视为囤积奸商,其绢帛一概不予折换,且不得再用以抵课。

    由于盐筹已成为此时抵缴租赋唯一负担得起的凭证,百姓纷纷拿着钱去朱、虞两家的柜台抢购,再上交给课税官。如此一来,大宗的食盐实物无需在百姓手中搬运,只需朱、虞两家与行台府库对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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