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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行间,陈扶又试着提了几句前线军务,声音放得轻软,试图化解僵持。

    他依旧装聋作哑,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只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陈扶见状,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跪坐一旁,添茶磨墨。

    这般沉默了约莫半炷香,高澄下笔渐缓,余光瞥眼身侧人,她垂着头,睫毛像蝶翼般轻敛着,竟透着几分委屈,心头那无名火蓦地就熄了,生了心疼。

    他搁下笔,从案侧的匣子里摸出一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尝尝冀州的,看和定州的哪个更甜些。”

    见她茫然望他,他又笑着掰下一块露出枣泥的烧饼,递她唇边。

    济州属东魏黄河漕运带,沿岸官仓密布,粮船挤泊码头,船夫赤臂拉纤,号子雄浑穿云;岸边晒粮场铺就金浪,民夫肩扛粮袋穿梭入仓,官差执簿登记,一派舟楫往来、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

    时逢春汛,黄河浊浪翻滚,水势湍急如奔。部分粮船被暴涨河水困住,离岸数丈难靠,船夫们奋力撑篙,篙尖插入浪中竟掀不起半分波澜。高澄立在堤上,眉头微蹙。济州刺史见状,不仅呵斥船夫,竟欲命岸边民夫下河拖拽。

    陈扶凑近高澄,附耳几句,高澄抬手止住刺史,“不必为难他们。既知漕渠修缮为要,

    更要抚恤民夫,激起民变,这罪责你来担?”转头吩咐刘桃枝:“带些人去搭把手。”

    处置完漕运急事,又将沿路的流民青壮编为‘新安营’,派驻前线,老弱者迁往垦区,分授荒地;既解流民安置之困,又补前线兵源之缺。

    随后接见济州官吏耆旧,“在座诸位,或为元从之后,或为乡里望族,皆是国之腹心。侯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望诸君与澄同心同德,共保大魏安宁。”他话锋微转,眸色锐利,“内安方能外攘。若有宵小不识大体,欲趁乱行不轨之事……也休怪孤,顾不得往日情分。”

    赴青州之路多丘陵,五百亲兵马步相济,旌旗在山道间蜿蜒如蛇。

    青州濒海富庶,盐铁之利甲于诸州,沿海盐场炊烟缭绕,盐户或支锅煮盐,或于滩涂晒盐,盐官往来巡查记账,盐车队列首尾相接,向内陆转运不息。

    东阳城内,尉景率属官相迎,高澄见他身形消瘦,鬓发霜白,不由上前半步,关切道:“姑父治下百姓安居,便是最大功绩,不必过于操劳。”尉景苦笑摇头,“是老了,不必当年了。”

    私府内,医官身影不时出入,显是为他调理身体。

    盐务议毕,高澄忽笑问尉景:“姑父,当年你宝贝得紧的那小东西,可还活着?”

    尉景正按着胸口缓气,闻言瞥他一眼,“它才十二岁,如何就死了?”

    高澄眉梢一挑,“在哪儿养着?”

    尉景依旧没什么好气,“还能在哪儿?后院。”

    一旁的陈扶听得满心疑惑,听着像是在说人,可又透着古怪。正要细思,手腕被轻轻一拉,高澄侧脸对她笑道:“稚驹,带你见个稀罕物。” 他咬着 “稚驹” 二字,眼底藏着捉弄笑意,不等她应声,便拉起她往外走。

    后院一被拾掇得干净的马厩里,卧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

    它比寻常马矮了大半,堪堪到腰腹,鬃毛梳得顺滑如缎,正低头慢悠悠啃着苜蓿,听见脚步声,歪着脑袋望过来,一双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油,小耳朵轻轻扇动,模样乖巧又憨态。

    这马生得太过可爱,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柔软。她下意识伸出手,那小马竟起身凑了过来,用温热鼻尖蹭了蹭她指尖,全没半分牲畜野性。

    高澄倚着围栏,笑问,“你没觉得像谁?”

    听他语气调笑,陈扶已是了然,原来她的小字,竟是这般而来。小马乖巧无害,是有几分她面对他时的样子,心里一硒,浅笑道:“稚驹实没看出像谁。”

    “那便再好好看看。”

    他十五岁见这果下马,便觉它乖巧玲珑,一心想骑玩,可尉景宝贝得紧,连碰都不让他碰,还害得他挨了几十杖。

    今日既有机会,自然要试上一试。

    高澄打开围栏,伸手攥住马缰绳。那果下马歪头看他,模样温顺,似乎并不抗拒。高澄一跨一坐,持缰驱策,谁知那马竟像生了根一般,四条小短腿稳稳钉在原地,任凭他怎么抖缰、怎么夹马腹,就是纹丝不动。

    高澄愣了愣,加大了力道。

    可那果下马依旧不为所动,既不嘶鸣,也不尥蹶子,还轻轻偏过头,啃开了槽边的苜蓿,仿佛背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嘿,这小东西!” 高澄又好气又好笑。

    见他要往马屁股上抽鞭子,尉景连忙上前按住,喘口气道,“这马就是这般性子,若不想动,抽死也没用。”

    高澄啧了一声,“姑父下不去狠手,自然驯不好它,”

    “鞭子也抽过,好东西也喂过,它软硬不吃,索性便随它去了。”尉景爱怜地拂过马鬃,“它本就是偶产的异种,世间难得,我也没想让它当坐骑。”

    高澄盯着那歪头啃草的马头,他一直以为这马是温顺的,今日才知竟是个犟种,转头看向立在栏外的陈扶,少女春衫胜雪,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乖巧又懂事。

    正看得入神,她忽转目望来,轻声道:“大将军,稚驹知道它像谁了。”

    第37章

    奏封侍中

    “哦?像谁?”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高澄漫不经心弹掉袖上沾着的草屑,方才逗弄的兴味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淡了, “只是看着像罢了。我家稚驹,怎会像这油盐不进的小犟种?”

    陈扶只是浅笑,并不反驳。

    “依我看, 它跟你小子是一个样!”尉景拽住高澄的胳膊, 把人从马背上扯下来, “当年你缠着我要它那模样,不比它受训多少。”

    高澄撂回缰绳, 屈指挠挠小马下巴, 那小东西竟蹭向了他的掌心,仿佛方才那副顽抗样子只是错觉。

    望着它黑溜溜的眼睛, 想起另一双眼,心头蓦地一软,愈觉这小马是能驯好的。

    次日, 高澄携陈扶去往城南五里的纱帽山, 山脚下马,亲兵远远跟着, 二人拾级而上,山径草木葱茏, 崖壁上嵌着许多灰白相间的蚌壳结石, 层层叠叠,高澄点点那些蚌壳, “这是远古海田所变, 此处曾是沧海, 岁月流转, 如今成了山岳。”

    “那我今日,岂非走过了沧海?”

    高澄低头看她,雾霭蒙在她脸上,稚气未脱的眉眼透着柔软光晕,他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石壁,低低应声:“恩。我们今日走过了沧海。”

    爬到山腰,云雾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绕周身,远处峰峦只剩模糊轮廓。两人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陈扶实在累了,往后一仰便要躺在石上,后颈刚触到凉意,就被一只温热大手稳稳托住。高澄稍一用力,将她的小脑袋轻轻搁在膝头,发丝带着水汽,凉丝丝地蹭过指腹。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流动的树影,“百姓叫此山纱帽,《水经注》里,郦道元称此山为劈山,稚驹观此山景,倒该叫雾山。”

    “那便将它定名雾山。”

    正说着,有位折返下山的游人沿石阶走来。

    隔着朦胧云雾,游人瞥见了石上的两人:男子生得极出挑卓然,一少女枕在他膝头,素色裙裾长铺石上,两人盈盈相望,低声说笑着什么。游人触景生怀,哼唱起来:“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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