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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

    ,低嗤:“这老九,担着尚书令的衔,在那等场合,怎得高谈什么‘放达不羁、不负此身’。”

    语虽轻嘲,心里反倒松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过聪颖,手段从不逊人,如今这份聪明半数用在了诗酒宴游、风月闲情之上,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心?

    而亲儿子,心思正,眼界远。不一味拘泥经书,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头重负。

    “接着说。”

    “清谈之前,还有咏荷一节。清河郡公萧祗作五言,中有‘危台出岫迥’、‘池莲隐弱芰’之句。陈内司旋即赋诗,”他将全诗吟出,“立意明正,尽显我大齐国运隆昌。满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亲传指点,方有此雄浑气象。”

    这高那耶。只说见陈扶和孝珩在一处,却未曾与他复述具体的诗作与交锋。原来,他的稚驹在宴会之上,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侧,从书卷中抽出张黄纸,返身娇声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来,还写了诗呢!臣妾瞧着怪好的,就是这孩子脸皮薄,不愿叫人瞧见,藏着掖着的。”

    高孝珩脸上掠过窘迫,高澄已接了过去,纸上字迹劲秀,诗曰:

    山河带砺接天碧,旌旗遥映岘山头。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荆随扼金瓯。

    并州铁骑横霜道,晓控雕弓指秦州。

    新风已入清凉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来昨夜,不止是顽乐去了。”

    “儿臣不敢。而今我大齐克襄阳,镇东南。正待春风再起之时,摧锋陷阵,反捣西庭。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身为大齐之臣、父皇之子,与有荣焉,惟愿早日成才,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

    高澄对他这番回禀自是满意,只是,他做权臣时便不知去过多少这等宴席,赋诗清谈不过是台面上的锦绣,酒酣耳热、眉目传情才是正戏。思及此,那点刚起的激昂霎时散去,高那耶那句“两人开宴也是邻席”,浮了上来。

    他面上不显,语气听来仍是随口闲谈:“筵席上如何?朕倒想听听,如今邺下儿郎们的宴饮,是个什么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马消难安排。哦,儿臣与陈内司相邻,许是因清谈时同属反方罢。”

    “筵间,段懿曾抚琴奏《鹿鸣》,又以筚篥仿边关风啸雁鸣、战马暗嘶。奏罢,儿臣持酒起身,面朝东南遥敬辕门。满座亦皆肃然举杯。”

    高澄听着,心底那点得意又被勾了起来。儿子在大场面上,倒是真给他长脸。

    “段公子风仪,实乃同辈翘楚,席间赞誉颇多。连陈内司亦不吝赞语。”

    高澄眼一眯,目光如钩,牢牢锁在高孝珩脸上,“哦?赞了什么?”

    高孝珩如实复述。

    “他既如此出彩,想必宴后,想要与之结交的人,不少吧?”

    “父皇明鉴,儿臣便是其一。因想到阿母欲送礼给段姨妃,却苦于不知姨妃喜好,便想私下问问段公子。”

    王氏眉眼弯起,娇脆插话:“陛下听听~咱们阿珩去哪儿都惦记着陛下和臣妾!当真是孝顺体贴。”

    高澄目光直直钉着高孝珩,并未理会王氏。

    “儿臣找到段公子时,其正与陈内司说话。儿臣恐有不便,便未近前。”高孝珩仿佛未觉父亲骤然阴鸷的脸色,语气依旧轻松,“儿臣离得远,未能听见具体,只瞧见段公子拿了琵琶给陈尚书,看情形,应是在指点内司音律吧。”

    “只他二人?”

    “起初只二人。不多时,颍川姑姑也寻了过去。姑姑对段公子的乐艺颇有兴趣,缠着段公子教她羯鼓。”

    高孝珩略一思索,真诚建议,“父皇或可召姑姑一问。姑姑所知,想必远比儿臣远远一瞥,要详尽得多。”

    高澄眯起眼,默了会儿,向后靠进隐囊,又拿起了他那首诗,另只手在案侧,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起来。

    “你虽有心,却无职司,终是隔靴搔痒。尚书省诸曹事务繁杂,正值用人之际。既已在东柏堂听政两年,明日去你九叔手下领个‘度支曹郎’的职事吧。”

    度支曹郎,品阶不高,却掌着贡税租赋的统记、调拨与支出,是能窥见国用命脉的实务。

    高孝珩立刻撩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儿臣定当勤勉任事,不负父皇期许。”

    高澄看着那伏地的身影,缓声补了一句,“多向崔暹请教。待明年加冠,自有要紧职事等你。”

    王氏瞧他脸色好了些,便又软了身子,偎进他怀里,“阿珩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心力去学的。”她仰着脸笑问,“咱们阿珩,以后定能成为陛下的臂助,是不是?”

    高澄搂着她肩,笑“嗯”了声,“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往后他成了器,你头功一件。不过这小子,”指尖挑起王氏一缕散落的发丝,“当真与你丁点不像。”

    “全像了陛下才好呢!像臣妾能有什么出息?”

    “也不全像朕。”高澄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只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高孝珩一路将高澄送至显阳殿外,看着皇帝的仪仗转向了仁寿宫的方向,方才转身折返。

    回到殿内,王氏正对着镜子,喜滋滋地比划着另一支珠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高孝珩在她身侧的绣墩坐下,“依阿母看……父皇方才在问什么?”

    “自然是问你是不是只顾着贪玩,再顺便问问段家呗。自那姓段的入宫,你父皇便天天歇在凉风殿,心全被那姓段的给勾走了。”她撇撇嘴,露出丝不忿,很快又被一种天真的得意取代,“幸好啊,阿母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她段昭仪就是立时怀上,等那小的长成,好菜也没了~!何况她那肚子……争不争气还两说呢,是吧?”

    她的好儿子意味深长笑笑,没有回答。

    日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纱,滤成一片朦胧的白,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帙上。

    陈扶俯首案前,指尖压着卷新誊写的历法草案,长睫垂着,专注于卷上四时节气。

    靴声橐橐,由远及近,停在案前。

    她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礼。

    高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发髻上,那里原本该有一支珍珠小簪,此刻空着。直到陈扶取过案头的蝉冠戴上,遮住了那处,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那耶给你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像被什么灼过,“说你昨日赴宴丢的那支,寻不见,拿这个抵了。”

    陈扶抬手接过。

    “谢陛下。”

    高澄视线从她接簪的手指,移向她的脸,“昨日的诗……写得不错。”

    陈扶眼睫微动,回道,“陛下过誉。应景之作罢了。”

    高那耶将簪子给了他,他自然知道了赴宴之事,可他知道多少?清谈的内容,投壶的细节,还是……与段懿相约的交谈也?

    可高澄却没了下文,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翻开一本奏章,捏过支紫毫,“磨墨。”

    陈扶依言坐了回去,挽袖执墨,一时无言,只有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与偶尔翻阅纸页的轻响。

    过了会儿,陈扶开口道,“太常卿新拟的历法,臣已核阅过,节气推算、置闰之法皆循古制,并无纰漏。陛下若无异议,可颁行天下。”

    “恩。”

    “李昌仪……已由太原王妃送回宫中。该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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