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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小说www.wajixiaoshuo.com提供的《邺下高台》60-70(第14/22页)
,还请陛下示下。”
李昌仪闹着要和离,按他的性子,自是严惩以儆效尤。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臣愚见,李姐姐精于诗书,通晓典制。既已回宫,若严加惩戒,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不若授以女官之职,譬如……女侍中?如此,她仍是宫中之人,亦能一展所长,于宫闱规制亦有裨益。”
“你开心就好。”
这话没头没尾,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陈扶深吸口气,“臣代李侍中,谢陛下隆恩。”
未时后,太极殿东堂内臣工往来,禀事声、议政声不绝。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由炽白转为黯淡的金,最后沉入一片青灰的暮色里。鎏金鹤擎灯次第点亮,将偌大殿堂照得煌煌。
大司马高洋汇报完三省总务,退了出去,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高澄搁下朱笔,揉了揉腕骨,目光落向身侧整理案牍的身影。她低首敛眉,将批阅过的奏章分门别类,动作细致妥帖,官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凝霜似的手腕。
“今日……也不住值房?”
陈扶抬起眼,笑回:“陛下若需臣赶拟急务,臣今夜便留宿宫中。”
留宿宫中,住的自然是太极殿寝宫旁专为她辟出的那间暖阁,紧邻着他,仅隔着一道墙。
高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从鼻间逸出一声“嗯”。
“那……臣与陛下核对下之后的日程安排。”
高澄“唔”了一声,伸出手,拉住了她搁在案边的手。
初秋的夜已有凉意,殿内尚未点燃取暖的炉火,他手指收拢,将她的手完全纳入掌中,缓慢而有力地揉捏着她的指节,仿佛真是在替她驱寒。
陈扶垂着眼,匀了匀呼吸,继续道:“明日巳时,鸿胪卿入觐,与陛下商定新朝朝会大典诸般礼仪,及百官朝服仪制。是沿用元魏旧制,抑或有所增删改易,皆需陛下定夺。未时,太府寺卿携属官前来,清点皇宫府库,登记珍宝、图籍、礼器等项,需陛下监看。”
“你看就是了。”高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上,“后日呢?”
“后日需召见吏部尚书与大宗正卿,商议对无拥立之功的元氏子弟降爵安置之策。”
“稚驹觉得该如何?”
“臣愚见,可令其迁出旧邸,于邺城近郊别置居所,朝廷拨给用度,然不得再掌兵权,亦不可任中枢要职。具体章程,明日臣拟出细目,再呈陛下御览。”
“恩。”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乙巳日呢?”
“乙巳日,太乐署官奉诏入宫,核定新朝宫廷雅乐及朝贺、宴飨等典礼所用乐舞。另有《大武乐》需重新编定,以备军礼。”她语速如常,只是呼吸略微屏住了一瞬,“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并无助益。故请旨,乙巳日休沐一日。相关事务,会在甲辰日下职前,悉数交接与李常侍。”
她说完,殿内霎时静了。只有她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高澄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那掌心依旧温热,甚至有些烫了。他慢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真要休沐?”
第67章
还有别人
天是透亮的青, 日光洒下来,暖暖地敷在人身上。车轮碾过邺城西坊的石板路,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门楣悬着块乌木匾, 上书“松韵”二字。
净瓶先跳下车,摆好踏凳。陈扶扶着她的手下来,抬眼打量。
院墙不高, 能看见里面的松枝, 苍翠沉郁, 在微风里轻轻摇着。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 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段懿站在门内。
日光落在他身上, 将那晚灯火下朦胧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比那夜看着更挺拔些,一身素青的圆领襕衫, 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长方脸盘,嘴角天然上扬,不笑也带着三分暖意。一双虎目熠熠含威, 却又因含着笑, 并不咄咄逼人,而是耐看的、带着侠气的朗然。
“陈内司。”他拱手为礼, 笑容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 “德猷恭候多时了, 快请进。”
陈扶还礼,“有劳段公子久候。”
穿过一道月亮门, 眼前豁然开朗。
几间轩敞的屋舍依着地势而建, 最妙的是一间书房, 朝南的一面, 几折雕花格扇门大开着,与庭院全然贯通。庭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奇崛,松针如盖。松旁倚着几竿翠竹,又有紫藤架沿着回廊蜿蜒,此时已过了花期,只余下浓密的藤叶,绿沉沉地垂着。阶下置一素陶香炉,一缕青烟笔直升起,静静弥漫。
书房内陈设简雅,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着些卷轴册页。靠墙是多宝格,上面错落摆放着的,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乐器。
“寒舍简陋,让内司见笑了。”段懿引她入内,“此处还算僻静,平日里我若得闲,便在此处胡乱拨弄几下。”
净瓶跟在陈扶身后,一双大眼好奇地左看右看。
段懿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张弦乐器,“此乃瑟,二十五弦,常与琴合奏,其声雍华中正,多用于祭祀、朝会。”
接着是筝、笙、箫、埙,乃至墙上悬挂的编钟、玉磬,他一一说明。陈扶目光掠过乐器,耳中是他不疾不徐地讲解,心中那点微末紧张,不知不觉尽散了。
“自汉魏以来,西域胡乐东传,”段懿指向一琵琶,“这是内司会宴那夜试手过的曲项琵琶,源自龟兹。音色清脆明亮,富于变化。”
段懿取下另一较小的,“五弦琵琶,弦更细,音更高,常用于节奏明快的胡旋舞乐。”他演示了几个简单的轮指,递给陈扶,“试试。”
陈扶接过照做。“铮琮”几声,果然明快鲜活。
接着是竖箜篌,体曲而长,需竖抱弹奏;还有圆形音箱的汉琵琶,他笑说:“此物因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擅弹,而改名‘阮咸’。”
他并不一味讲解,常常让陈扶亲手触碰,感受不同乐器的声响。
最后,他将她引至书房最里侧,一张覆着青锦的乌木琴案前。他轻轻掀开锦缎,露出琴身。漆色沉黯,岳山、龙龈、琴轸、雁足,每一处都透着岁月磨洗过的古拙。
“此乃古琴。又称瑶琴。”段懿声音低缓下来,“清商雅乐之宗,其音载道之器,通天地之德,类万物之情。”
“起风云而来玄鹤,通神明而阜民财,以和感也。”
他抬眼,惊喜地看向陈扶,“此言甚妙。”
“内司善使软剑。软剑劲发於内,形显於外,以柔克刚,以意驭形。与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扶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段公子如何知我习软剑?”
“既诚心邀姑娘前来,自当事先做些功课,方不负姑娘拨冗莅临。如有唐突,还望尚书海涵。”
日光透过松针,在琴身上投下温柔光影,二人一时脉脉,只是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睛。
净瓶看看自家仙主微霞的面颊,又看看段公子那红透的耳尖,抿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段懿走至琴案后坐下,指尖落上琴弦。
琴音起,极轻,像松露自针尖坠落,又似孤鹤敛翅抖落的露珠。音与音连缀起来,宛若蜿蜒清泉,贴着石根,穿过岩隙,潺潺地淌;几个清冷单音断续浮现,似鹤清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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