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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第83章

    山中高士

    屋内陈设简净, 一榻,一案,一架, 架上是各式陶罐、瓷瓶。

    案边坐着一人,青衣素袍,正用小银匙从面前的青瓷小钵中舀起些许香末。

    竟是赵彦深。

    朝隐……赵隐。陈扶不由莞尔, “我早该想到的。”

    赵彦深放下银匙, 起身拱手为礼, “陈内司纡尊降贵,莅临寒舍, 彦深有失远迎。”

    “赵公言重, 是扶叨扰了。”

    “何来叨扰。能与内司同坐品香、共参香道,实乃老夫之幸。”

    赵彦深引二人入座, 自己坐于案后主位。

    案上已设好香具。古铜博山炉,香篆、香匙、灰押一应俱全,另有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敞口小罐, 里头盛着各色香药, 辛烈、清甜、醇厚、幽冷,气息交织, 竟不杂乱,反引人探究。

    “内司既是因‘朝隐’而来, 便先让殿下, 与内司讲讲此香。”

    “‘朝隐’取自‘荀令十里香’。”高孝珩取过一只青瓷罐,揭开罐盖, 微微倾身, 将瓷口置于她鼻前一寸, 笑看着她。

    “尝闻荀令君至人家中, 坐处三日香气不散。恩,果然清远绵长。”

    正品闻间,瓷罐被放入她掌心。陈扶一时微怔,不解何意。他也不言语,只垂眸轻笑,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引她将罐口对准香炉,倾入。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他是要她亲自添料。

    “又略融道家‘清虚香’。栈香沉而定慧,白檀润而端凝,”他一边说,一边将提及的香材放她手中,“最后,以龙脑、甲香中和甜腻。如此,方合‘隐于朝市’之旨。”

    “此香甚合殿下,表面瞧来不过谦冲温厚,低调持重,细品却腹有丘壑,内蕴乾坤。老夫僭越一步,特为内司也拟了一方。”赵彦深说着,取过一素罐,“老夫为其取名——卧雪。”

    “卧雪?”

    袁安卧雪。

    她觉得很有趣,她一个权力场中的人,竟会被比喻为卧雪忍饥、守志不折的山中高士?

    “取沉香,白檀,再入青芷,初韵正合内司立身禁闱之端方练达。”

    继而加入荷芯,投入煨过的柏子与紫芝细末,“中韵正如内司神清识明。”

    最后是一点蜜炼檀心,银匙尖极小心地点入微末龙脑。

    “后韵寂处回甘,正和内司之古道热肠。”

    香末压实,点燃,青烟自狻猊口中袅娜逸出。

    “赵公妙手。不过,前中之韵诚然切中。”陈扶摇头笑笑,“只是这‘热肠’二字,扶实不敢当。”她心底暗忖,赵公口中的热肠,大抵是指她偶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举动,遂又补道,“扶不过尽职本分,顺势而为罢了。”

    赵彦深本待笑问一句,晋阳王殿下已先一步柔声道:“冷些好,不易为人所伤。”

    话咽了回去,将那一小罐调好的‘卧雪’推至陈内司面前。

    “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雪晴初霁,陈扶休沐,赵彦深为修国史事,依约来访。二人于正院书房临窗对坐,陈扶口述,赵彦深执笔在绢帛上录写。

    “陛下昔年为大将军时,为了安抚侯景之乱巡幸四方,曾在冀州博广池望湖兴叹,作赋以明志:衡湖泱泱兮……”

    赵彦深不由赞道,“沉雄阔大,有魏武遗风。”

    正说着,门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挑,李孟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碗热腾腾的杏酪。

    “说了这半晌话,润润喉。”她将杏酪放在案角,目光落在赵彦深身上,忽“咦”了一声。“赵大人这袍子……”李孟春直愣愣地指着那处,“怎么破啦?”

    赵彦深低头一看,官袍的右肘处,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

    忙抬手拢住,窘道,“许是前日查阅旧档,被架格棱角勾了一下。”

    “那得缝呀。”李孟春拧着眉,语气是天经地义的关切,“脱下来,我给大人补补。这会儿日头好,针脚走得亮。”

    正添炭的净瓶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大娘子真是热心肠。只是呀,”她拖长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回头叫赵夫人看见了针脚,怕是要吃味呢。”

    李孟春手立时缩了回去,声音也矮了三分,“我、我就是瞧见了……那个……对不住,赵大人。”

    赵彦深忙道,“无妨。拙荆已故去多年了。”

    “那……那还是补补吧。男人家一个人过,这些针头线脑的,哪顾得上呢。”转头吩咐净瓶,“去我屋里,把那个绛紫线匣子拿来,再挑颗颜色近的布头。”

    待净瓶去而复返,赵彦深已将外袍褪下。李孟春接过,就着窗光细细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她做起活计来极专注,手指翻飞间,那破口便一点点收拢,针脚密实匀停。

    自那日后,赵彦深每逢陈扶休沐,便会来府中请教。有回与陈扶谈得太入神,不觉便到了晚膳时辰。李孟春不留情面地打断,“天都黑了,史书又不会长腿跑了,吃了饭再说。”她指挥婢女摆膳,自然而然将赵彦深算在家里头。

    赵彦深推让要告辞,李孟春便瞪他,“嫌我们李家饭菜粗陋?”他便只好留下。

    饭菜简单,是家常滋味。主食是热腾腾的汤饼,见赵彦深多吃了几箸那瓮炖得烂烂的羊肉,李孟春得意地笑,“我家管厨的在西市胡商那儿买的,价钱比别地便宜两成呢。”

    饭吃一半,李孟春说起幼时在乡间,春荒时如何挖荠菜、捋榆钱,到了冬日更苦,一件粗布袄,姊妹几个轮着穿,谁出门谁裹上,回来就赶紧给下一个。

    赵彦深含笑道,“幼时丧父家贫,家母也曾带我去田埂上拾过麦穗。”

    他语气平和,只如叙寻常旧事,可李孟春一听,当即收了笑,“那阿母彼时定是极难的吧?孤儿寡母的。”

    她目光恳切,那心疼绝非应酬的虚浮客套,赵彦深眸光稍沉,打开了话匣,“我三岁那年,家母便孀居了。彼时族人见我们家贫,欲劝家母改适,她却自誓以死,执意守着我度日。”

    “及至我五岁,家母抚着我叹道‘如今家贫如洗,儿又尚小,这日子何以能济?’我哭泣着对她说‘若天有哀矜,怜我母子,儿长大之后,必当仰报母亲养育之恩。’家母为我这话流涕,如此得以坚持。”

    李阿姥取了帕子拭眼角,李孟春也红了眼眶,“苦尽甘来啊。大人如今这般有本事,定是孝心被老天爷看到。”

    聊得兴起,李孟春搬出一坛自酿的枣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赵彦深素来克制,那夜不知怎的也多饮了几盏。告退时脚步已有些浮,李孟春不放心,让家仆套了车送他。

    谁知车刚出巷子,他迷迷糊糊以为到了自家巷口,竟跳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回了李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他一脸懵怔又回来了,慌忙报了进去。

    李孟春匆匆披衣出来,见状又好笑又无奈,便叫收拾出东厢客房,安置他歇下。

    次日天刚拂晓,陈扶起身要往宫中当值,路过前院,却见阿母阿姥立在廊下笑,才发现一人正在洒扫庭除。

    居然是赵彦深赵公。

    他穿一件单薄官袍,执长帚,将夜里新落的薄雪仔细扫至墙角。

    扫净最后一片雪,将帚倚在墙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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