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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臣自城西巡查,在普惠寺见到了陈内司。陈内司虽换了素衣,但那身形步态,臣不会认错。身边那侍女也是常随的那个。”

    御辇落在寺门外。

    夜雨潇潇,顺着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寺门半掩,两盏纱灯在雨中晃着,光晕晕开一圈,照着门上那方旧匾——《普惠寺》。

    两旁的楹柱上,鎏金联语已斑驳褪色。

    院内松柏虬劲,黑沉沉的枝桠在雨中静默,红梅白梅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湿漉漉地发亮。秋夜雨寂,香客寥寥,偶有一二僧人披蓑穿行。

    高澄穿过甬道,往大雄宝殿去。

    住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见驾便拜。

    高澄看着他。当年那个站在老住持身侧的年轻徒弟,如今已是方丈了。

    “寺里如何?”

    “托陛下洪福,香火绵延。先师圆寂前还念着陛下,说当年为陛下批命,言语冒犯,幸得陛下宽宏。”他抬眼看高澄,目光里带着敬慕,“这些年陛下南征北讨,开疆拓土,正是应了陈内司当年之诗啊。陛下为英雄豪杰,果能降服恶煞呐。”

    高澄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动。

    “陈内司呢?”

    “在偏殿礼佛呢。”

    偏殿门虚掩着,一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灯,只佛前燃着几排蜡烛,烛火摇曳,把一切都笼在昏黄的光里。一位老僧垂首坐在香案旁,双目微闭,身旁的蒲团上,净瓶蜷着身子在打盹。

    宝座之上,是任胄当年所献汉白玉佛像,褒衣博带,眉眼低垂,温柔地俯瞰着殿中之人。

    佛前蒲团上,跪着一个纤瘦的背影。

    一身素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有冠,没有钗,露出一截后颈,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高澄忽然想笑。

    笑自己何以会干出这等蠢事?

    折腾了一日。

    他把自己能用的权柄都用了,而她,就在祂面前跪着。

    她为何要来这里。为什么在佛前跪这么久。

    是觉得这里灵验吧。

    她还是个孩子时,曾跪在这里,合十祈祷,求佛祖保佑他身康体健,无灾无难。

    后来他真的躲过了灾厄。

    而她现下会许什么愿,不用问也知道。

    “稚驹。”

    她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无措的指尖微微绞住衣摆。

    高澄走到她身侧,弯下腰,执起她的手。

    他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牵着她走出偏殿,来到廊下。

    夜雨细密,晚风寒凉,他用背着的那只手牵着她,慢步走着,像许多年前那样。

    任城王高湝自晋阳驰递密函,信上说:晋阳宿旧勋贵盘根错节,斛律金引军在外,彭乐其人用心不实,遇事滑脱。臣弟一人镇此,恐有疏失。特请驾北都,安军心,固根本。

    高澄读完信,在御案前坐了半晌。

    下敕: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湛、京畿大都督高涣等同镇邺都,御驾即刻启程。

    晋阳宫在秋雨里立着,灰蒙蒙的天压着殿脊上的鸱吻,瓦当滴水下头,在廊下砸出一排小坑。

    长信宫在西跨院,廊下盆兰吐幽,阶前细草无尘。

    陈扶进门时,甘露正从内室迎出来。

    “仙主。”

    这称呼一出口,陈扶便知道屋里没旁人。

    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搁着个药碾子,里头还有半截没碾完的药材。东墙下铺着张席,两个孩子在席上玩——晋安五六岁模样,手里握着个木雕的小马;三公主小些,抱着个布偶,正往六兄身边凑。

    甘露唤了一声,“叫人。”

    两个孩子抬起头,规规矩矩叫了声“陈内司”,又低头玩去了。

    甘露亲手给倒上茶,“陛下在太后身边安的人。是阿云。那丫头机灵,嘴也紧。”

    陈扶嗯了一声。

    “陛下让晋安和三丫头去邺城。说邺城的博士比晋阳的强。”甘敬仪顿了顿,“还说要是我放不下孩子,便也跟着去。”

    陈扶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你怎么想?”

    甘敬仪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微微发红——是常年碾药、揉按留下的。

    半晌,她起身,跪了下去。

    陈扶以为会听到“对不住仙主”。

    “求仙主帮我好好照顾孩子。”甘露说。

    陈扶弯下腰双手把人扶起来,揽进怀里。

    “我会想办法,让太后移驾邺城。”

    高澄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听见动静,眸底先掠过一丝浅亮,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人。

    抬眼,亮色一收,复归沉冷。

    进来的是王松年。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搁,靠回凭几。

    “若是魏收修《魏书》的事,便不必提了。不该你置喙的,要学会闭嘴。”

    王松年忙道,“臣不敢。臣来,是替王家族长传话——族长要见陛下。”

    王氏祖宅在晋阳城西北,占了一整坊之地。外墙是灰砖砌的,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门前立着两只石阙,汉白玉的,雕着云纹,比县衙的门楼还高。

    高澄的御辇停在门前。

    他没立刻下辇,隔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是敞开的,两排家仆垂手立着,没有跪迎。门内影壁上刻着四个字:文武世济。

    他下辇,往里走。

    过了影壁,便是第一进院。院中央立着两根石柱,两人多高,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得圆润。

    左边那根柱为阀,密密麻麻刻着字,记载的是王家的丰功伟绩:诛董卓、平东吴、拒胡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右边那根柱为阅,记载王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书令十一人、中书监七人、皇后三人、驸马三人……也是从上到下,刻满了。

    阀阅并立,便是望姓之证。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两根柱子中间,却忽觉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高澄摆了摆手。

    老人侧身,引他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一列一列,照着满墙的牌位。

    “周灵王太子晋。”他指着最上头那块牌位,“我们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几步。

    “东汉司徒王允。诛董卓,安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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