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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吗?”

    崔季舒抬眼悄悄觑了帝王一眼,试探着轻问:“陛下所言不曾逼她……是臣理解的那个意思?”

    高澄瞥他一眼,“恩”了一声。

    崔季舒愣住。

    原以为这三个月朝夕相处、同榻而眠,早已是木已成舟,生米做熟饭,却原来还没……

    这还是高澄吗?

    转念一想,他又暗自点头。陈扶那模样,也确实勾不起欲念。

    “若是如此,便怪不得一直这般僵着了。”

    “?”

    崔季舒放低声音,“陛下明鉴。女子大抵如此,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陛下是何等人物,征战天下、执掌朝纲,是英雄,是君王。往日里,便是心有他人的女子,一旦归了陛下,又有几个不是真心折服?这道理……陛下原该比臣更明白。”

    高澄沉默片刻,吐出三字:“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细想了想,崔季舒大概懂了。

    旁的女子,恨也好,怨也罢,陛下不在意,只管随心所欲。对陈扶留分寸,是盼着日后能和好,怕真逼到那一步,会叫她彻底恨了自己,再无和好余地。

    “是不一样。陛下与陈昭仪有十年情分在,确不是旁人能比的。”

    高澄轻轻颔首,像是对崔季舒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嗯。我们会有更好的那一天。”

    当晚,高澄回含光殿时,暖阁内灯火尚明。

    陈扶正坐在案前写字,指尖握着一支狼毫,一笔一划,抄着《史记》,字迹与她的神色一般,冷淡无波。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轻声唤她:“稚驹。”

    她头也未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仿佛他只是一缕气。

    他又说朝中琐事,说明日早朝的议程,说斛律光在边境的捷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她始终一言不发写字,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他状似无意,提起一句,“朕罢了大司农的官。”

    话音刚落,陈扶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狼毫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高澄的耐心早被一点点磨尽,心口的憋闷与不甘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紧他的心脏。白日里崔季舒那句‘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魔音般冒了出来。

    或许,先得到她的人,真的更容易得到她的心。

    高澄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陈扶被他脸色惊到,下意识挣扎,狼毫“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放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颤抖。

    他没有放,俯身将她死死按在案前。

    陈扶拼命挣扎,混乱中,她的手肘狠狠撞在案角——那方她常用的、磕痕累累洮河石砚被撞得翻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裂痕。

    听到石砚破碎的声响,陈扶的挣扎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高澄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别怕……稚驹,别怕……”他声音哽咽,反复呢喃,语无伦次,“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稚驹不怕,有朕在,过去就好了……”

    陈扶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藻井,任泪水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悔恨,清晰地落在高澄耳中: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慕容冲,字凤凰,前燕皇子,被苻坚纳入宫中,后起兵复仇。

    她在以慕容冲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后悔——后悔遇见他。他非要如此,只会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彻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冲。

    这样下去,连那个‘不会后悔’的陈内司,都会后悔。

    高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们不会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会有了-

    高澄捏着那方讣告,神色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刘桃枝紧随其后,默默陪着他往东柏堂走。

    如今的东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见之用,往来皆是各国使臣与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被封存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边缘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后续的油饰掩盖,就那样赤裸裸地留在那里,刻着当年共历生死的记忆。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刘桃枝道,“把阿禛叫来。”

    高禛匆匆赶来。

    “去,做几样当年我们在这儿,常吃的菜。”

    阿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堂中那张旧案。

    酸豚酸香扑鼻;薤白鸡子莹润鲜香;奥肉肥而不腻;煎鱼金黄焦脆;还有几碟胡饼,层层酥脆。案几正中,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一锅是浓稠绵密的糊糊;另一锅咕嘟冒泡,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只是望着桌上的饭菜,神色恍惚。

    阿禛终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俺实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从前多好啊,好得比亲人还要亲。恩人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陛下的,为了陛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当年那道刀痕,还是恩人替陛下挡的……怎么就变成现下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样呢?”

    “要是有个丫头,待俺这般真心实意、肯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愿嫁俺,俺也得记人一辈子的好,万万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神色看不出波澜,仿佛阿禛方才的话,并未入耳。

    氤氲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飘,渐渐漫过他的眉眼,一双凌厉冷峭的凤目,被熏得通红通红。

    暖融融的日光照着东柏堂暖阁。

    陈扶午睡醒来,整好鬓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路过外间。

    外间案前,李丞正俯身坐着,指尖捏着一支细笔,一字一句转译着手中军令,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空气中。

    抬眼看是她,他笑着点点头。陈扶也对‘队友’弯起唇角。

    要进内堂时,身后忽然传来李丞的声音,“女史。”

    陈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轻轻“恩?”了一声。

    李丞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诚恳地望着她,

    “丞谢谢女史,改变了丞之命运。”

    心头猛地一暖。

    她曾试过干涉高敖曹将军的死,也试过阻止彭乐放走宇文泰,都未能如愿。她不止一次怀疑,历史是不是会自己修正,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是不是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是李丞。

    这个在原历史上籍籍无名、却因为她的举荐,得以进入中枢的可靠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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