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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小说www.wajixiaoshuo.com提供的《邺下高台》110-120(第12/14页)
屯奏报,西贼近来似有异动,需着细察……他得养足精神,才能应对。
对,他得想这些正事,一件件,一桩桩,在脑子里列清楚,排整齐。不能分心。
跪着的人动了。
她似乎叹了口气,然后,那祝酒词从头又响了一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这次没有停顿。
“陛下。”
哦,是了,该接酒了。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高举过眉的酒杯上。
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金樽。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冰凉,但比他的热。他握紧了杯,举到唇边,一仰头,将杯中物尽数灌入喉中。
喝得太急,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胸腔深处,灼得那片地方火辣辣地疼。
那疼来得尖锐而陌生,像是……像是某处结痂,猛地撕裂开来,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大大的口子。
他闭上眼,咬紧了牙关,是酒太烈了。他想。一定是酒太烈的缘故。
回到王府,穿过几重仪门,门扉才合上,高孝珩便从身后将她拢住了。
“累了吧?”
“还好。”
他不再言语,为她解去翟衣系带,褪下礼服,搭在酸枝木架上。取过个绣墩挨着坐下,给她取那顶花钗冠,接着是金簪、步摇、钿子。
又绞了浸透玫瑰清露的细帕,托着她下巴,一点点去拭她额间花黄、颊上胭脂。
铜镜里,他唇角噙笑,目光痴痴地缠在她脸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
那位若应了,便是真的前尘抛却,彻底放下了。可那位没有应……没应,原也不代表就没放下,也或许,只是不愿听那声称呼罢了。
他既不提,她便也不好提,倒显得……小题大做。
正胡乱思想,身子忽地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
……
他跪近了,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头一回见它?”说着,还往她手上蹭,见她往回缩,俯身亲了亲她嘴角,埋首下去。直待青莲带露,灵犀透彻。方才松了口,重新覆上来,将人搂住,披着被,朦着头,痴缠在了一处。
榻板吱呀,响了小半时辰,才稍静下来。他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悄着声,醉了一样:“……便是此刻死了,也甘心。”
“正月里浑说什么。”
他低低地笑,吻她汗湿的鬓角,“日日如此,那便不死了。”
当真一点气力没有了,窝在怀里,懒懒地用手指捋他散下的发,说起正事,“按这两月计算,明年府中用度,少说一千七百七十匹。”
他才要开口,唇瓣便被指尖按住,他顺势一含,轻轻吮咬。
“你岁秩九百匹,加朝廷发的公廨钱、职田租入,统共一千三。净缺四百七。这还没算四时八节的大礼、属官婚丧赏赉、军功犒劳。再看家用——净瓶给了账本,府中上下四十二口,月钱、米面柴炭、布料药材、车马修缮、四季衣裳集中采买……实打实缺千匹往上。”
“我陪嫁那三处庄田、两间铺面,年景好时出息折绢约六百。绸缎玉器拿出几件,少说能兑个几百。填这窟窿,尽够了。”
他听得眸色发软,不住地吻她眉心、鼻尖,边亲边道:“前月督办军屯,朝廷另有二百匹赏绢未领。亲王私田、客舍租息,稳入四百匹。府中冗员、虚支,明年裁汰三成,省下二百不难。再补些旧藏、岁赐,不仅不亏,反有盈余。”
“夫人放心,夫君有钱。”
不待她张口,他已另起了话头,“夫人觉着,为夫是戴白高帽好看,还是突骑帽好看?”
“白高帽吧。”
“有卷荷的,还是有下裙?纱高屋,还是乌纱长耳?”
她哪懂男子冠帽的琐碎名堂,索性改口:“漆纱笼冠最好看。”
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说起开春去哪儿耍。是去城西北的紫陌宫,还是西南的戏马台。又说去城郊窑头看烧陶,末了又道,不如告几日假,回晋阳姑姑寨吃豆腐去……絮絮叨叨,没个断处。
“一处有一处的消遣。当年在营州昌黎,白狼水上了冻,千里冰封。临水低山环抱,冈上多松,横出倒插,说不出的奇形怪状。挑个无风晴日,凿冰捕鱼,便是我那时最大的乐子。”
他说那白狼水里,有鲫鱼、麦穗鱼、沙鳢,说着说着,手臂忽地收紧,声音低了,“我恨不得……将你藏在家里。”
“好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柔得潺潺春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你铺纸作画,我看账理卷。舞剑投壶,握槊横琴。若是下雪,唤上净瓶、阿忠,在梅树下片肉炙烤,赏阳春白雪,讲市井趣闻。或阖府围坐,煮一锅热腾腾的酥酪,品一碟孙大娘的茶点……”
“好……再好不过了。”他低低应着,叹息似地唤,“姐姐……我总想黏着你。会不会让你觉着……”
“我就想被你黏着。”
话音未落,他已埋下头,衔住她唇瓣,吻得又急又贪。他像冷得厉害,将她没够地往怀里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化成血,化成肉,就此和他融为一体。
天蒙蒙亮,陈扶惺忪着眼撑起身。
榻侧之人已整衣理鬓,戴一顶黑纱冠,穿一件玉罗褶,正斜倚在榻头瞧她。
漆纱笼冠本是随口说,然戴着,确实衬着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说不尽的俊逸。
丰润的唇弯起,他温柔地唤:“姐姐。”
“新岁了。我们在一处的,第五年了。”
她正欲应声,忽瞥见侧锦屏风上,新悬了一轴画。
两只丹鹤,相依立于雪岸。一鹤曲颈理羽,一鹤昂首望天。雪落寒江,天地清寂,唯有双鹤羽翼相偎。
下题小诗一首:
临岸卧雪知冷暖,霜天并羽共清冥。
人间多少情深侣,难似卿卿是知音。
眼眶一热,她扑过去抱他。他笑着,就手揪起暖被将她一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热热地贴在一处。
一轮冷月,飞彩凝辉,将窗棂映成一片凄清银白。
又是一个眼见天色由浓黑转沉青,再透出惨白的过程。
他睁着眼,任帐顶蟠龙纹样,在视线里模糊、游移。
胸闷得像压了块巨石,四肢百骸泛着莫名的寒意,即使裹着厚重的锦被也无济于事。
一夜又一夜,皆是如此。
到底是肉体凡胎,年近不惑,哪里经得起这般熬煎。自开春后,他便愈发懒怠动弹了。
除了处理国事,召见重臣,批阅奏牍,其余时候,他多半是歪在榻上。瞧是歇着,精神是涣散的,多思,多梦,易惊,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午后,他倚在熏笼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卷道经,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日影里。
刘桃枝悄步进来,垂手立了一会儿,低声道:“陛下,今日……是净瓶姑娘与赵中书的大喜之日。”
高澄眼睫动了动。
这亲事他知晓,年后赵仲将一升中书令,便托了家中祖母傅老夫人,去大司马府提了亲。
刘桃枝那点心思,他也知道。这沉默寡言的汉子,对那方脸爱笑的姑娘有过念想,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嗯。净瓶那丫头心气高些,也属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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