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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昏君疏》。

    刚加领太常卿的赵彦深,目光不住飘向窗外,窥看那异常天象,

    “陆公真乃神算也。所推太白经天之期,分毫不差!”他转向高澄,惋惜道,“如此通晓天文、明断机先之才,竟遽然离世,实乃朝廷之大憾。”

    高澄不紧不慢地开口,

    “陆希质克尽厥职,自有其功。然朝廷之大憾,实不至于。” 指尖在砚台上轻轻一叩,“孤身边,从不缺堪为大用之人。”

    陈扶停下手,看向他,报以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意。

    三人议罢事告退,堂内归于安静。

    手背忽地一暖,是他的手摸索过来,不容分说地嵌进了她的指缝,指节扣住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她抬眼看他,见他只是望着虚处,没其他动作,便松了那点僵意。

    “元善见既已心死,废立过场……非走不可么?”他转向她,盯问道,“早些登极,便能……”

    “相国,登基御极,不代表就能……乾坤独断。”

    “稚驹浅见,先行废立,尊幼主即位,届时,皇后殿下便是太后,名正言顺代行懿旨。如此,更多一层保障。而且,先废掉元善见,犹如探草惊蛇,不安分之人可在受禅之前就暴露,提前解决。则受禅登极,再无隐患矣。”

    一番话如清泉灌顶,将他心头那簇燥火浇熄。

    他凝视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丝毫涟漪,

    “稚驹,你一个女子……又不能权倾朝野,青史留名。至多一个女官名头,封号诰命。只是这些……值得为孤,殚精竭虑至此?”

    空气仿佛凝住了,暖炉的热力蒸腾上来,粘稠地裹着。

    “当然值得。”陈扶迎着他视线,婉然笑道,“因为除去功名利禄,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啊。”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一股滚烫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冲上头顶。他本能向前倾压过去,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被挤压得近乎消失。

    目光拂过她微颤的长睫,秀致的鼻梁,流连在她轻抿的唇畔。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偏头凑近……

    “相国待稚驹,比亲阿耶还要好。”

    她的双瞳清澈如镜,映照出他骤然僵住的神情。

    “稚驹幼时脾胃弱,相国命膳房日日熬煮粥食;阿耶休弃阿母,相国却为我们母女做主;阿耶从未对稚驹的生辰上过心,可相国,给我写诗、送我灯笼、烟火……更在及笄礼上,请动皇后殿下为稚驹插簪正仪。”

    “十年来,相国授稚驹机宜,护稚驹周全。在稚驹心里,相国便是这世上对稚驹最好,最可倚赖的尊长了。这样的感情,难道不值得稚驹,竭尽心力么?”

    半响,他极慢地、僵硬地,将身体向后撤开,重新坐直。

    “呵。”

    东柏堂外。

    高澄垂着眼,将陈扶颊边碎发理进风帽里,将系带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对一旁的净瓶嘱咐,“晚膳时她多用了几箸肉,回去莫要立刻歇下,陪她在院里走走,消消食。”

    净瓶应“是”。

    高澄扶陈扶上了车,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追着牛车驶入巷弄的昏暝里。

    车厢内,净瓶凑近陈扶身边,“仙主,头一日回去,感觉如何?”

    “挺好。新来的庖厨有个晋阳人,奥肉做得很地道。”

    “那就好!”净瓶咂咂嘴,“奴婢瞧着,相国真是对仙主越发上心了。这架势,哪里是什么‘赏功’?分明就是……看上仙主了!装模作样让仙主相看长公子,结果仙主刚夸句‘宽厚’,他就冷了脸,没两天长公子就定了人,公主就做了媒。”

    见陈扶绷起嘴角,忙又宽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他见一个爱一个的,等坐了九五之位,见了四方进献的美人,那什么右昭仪,也就另许别人了。”

    陈扶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半晌,才轻轻应了声:

    “但愿吧。”

    那抹悬于中天的白金星子,己未日初现,至辛酉日方敛去锋芒,融入寻常天光。议论刚淡了些,丙寅日,本该沉于夜幕的月轮,竟苍白着一张脸,赫然高悬于东方的白昼之下。

    议论再起,较前更汹。

    两凶并现,必是上苍示警无疑。

    ‘是皇帝元善见德不配位,才致阴阳失序,祸乱之源,必在帝躬。’天象的解读比朔风更迅疾地刮遍大街小巷。‘皇帝无功社稷,获罪于天,必须废黜’的议论,如地火奔突,骤成燎原之势。

    民意在惊惧与亢奋中,沸腾起来。

    二月初,中书令李丞率群臣上表《百官劾奏昏君疏》。

    奏疏以天象开篇,历数孝静帝‘昏聩失德、宠信奸佞’等诸般罪状,末了,是迫切的请求:伏请相国为社稷计,效贤相伊尹、霍光,废黜昏君,另择贤明以承大统,上应天心,下安黎庶。

    在‘奉天讨罪’的大义下,高澄‘被迫’接受了这汹汹公议,上奏道:太白经天,昼月东见。经籍所示,此乃‘大人易政、强国受罚’之兆,陛下即位以来,忠奸不辨,纲纪废弛,致使乾坤失序,灾异荐臻。今昊天垂诫,谴告斯至,岂可不畏?

    元善见被废为中山王,赐食邑万户,其诸子亦得封县公,各有食邑。

    太子元长仁即位,尊高后为太后,改元‘承熙’。

    承,承前启后也,熙,光明兴盛也。当朝不过‘承’后之‘熙’,国号幽微,为即将开启的真正盛世,投下一道意味深长的预示。

    元善见离宫赶赴封地那日,与后宫妃嫔诀别,李嫔含泪吟诵“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已是太后的高氏掩面悲泣,哀音萦绕殿宇。

    新帝一即位,旨意便接连颁下。

    第一道,便是加封相国高澄为齐王,食邑五郡,十五万户,赐绿綟绶,总百揆,加九锡,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殊礼。

    这一次,高澄没有再推辞。

    京畿大都督高浚进爵永安王,受封大将军,高洋受封大司马,二人共同权摄邺城军、政。

    那日朝会散后,东柏堂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百官络绎不绝。

    午后,已至人臣之颠的高澄召见了心腹重臣,商讨新帝初立的诸多细务,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议定。

    臣属一一退去,正堂空寂下来。

    高澄卸去端凝威仪,眉眼间爬上倦色,他望向整理文卷的陈扶,笑问,“累么?”

    陈扶眉眼弯起,“忙的是齐王殿下,”她故意咬重那新晋的尊号,“稚驹不过在旁研墨递纸罢了,何累之有?”

    高澄笑意更深,将她的手拉过,拢入掌心,从指尖到腕骨,不轻不重地揉捏。

    这般揉了好一会儿,牵起引向自己额侧,按在他太阳穴上,喉间逸出一声喟叹,“轮到你给孤揉了。”

    温热紧致的皮肤在她指尖沉稳的搏动。

    按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般问道:“这……莫非也是女侍中的职司?”

    十年来,她研墨归纳、拟诏批文,议事谏言,却从未做过这等近身服侍的事。

    高澄舒服一叹,享受地闭上眼,唇角勾起弧度,“你以为,女史、女侍中,缘何叫‘内侍’?”

    “女官本就是侍奉的职司,只是孤……不舍得用你罢了。”

    承熙元年春,邺城,普惠佛寺佛像夜放金光,满城皆见。

    几日后,漳水之滨,有渔人捞得一方白玉,天然纹理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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