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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地,可也知晓?”

    “回父皇,河东者,黄河东折之隅也。非独地势冲要,更为华夏初肇之壤。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河东。”

    “河东多望族,尤以汾阴薛氏、闻喜裴

    氏、解县柳氏为著。这柳氏先祖,可追溯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谥号‘惠’,后世尊称‘柳下惠’。”他唇角含笑,神情是讲述典故的纯然兴致,“古书记其高洁,有‘坐怀不乱’之典。传其夜宿郭门,遇女子求助,惧其冻死,乃坐之于怀,终宿而无丝毫逾礼。”

    高澄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笑。

    “坐怀不乱?”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臂舒展地搭在隐囊上,“依朕看,那柳下惠若非身有隐疾,便是那女子实在不堪入目。如果是个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中,却闭目塞听,纹丝不动……这非君子,是朽木,是暴殄天物。”目光掠过陈扶,笑意加深,“花开若无人折赏,岂非辜负?”

    陈扶回看高澄,淡笑道,

    “陛下可听过一句俗谚‘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花儿本是天生地养,无人赏,亦不减其致。若真是为等人来‘折’,来‘赏’,又何会烂漫山野,孤标幽谷,开在那无人之处?”

    高澄笑出声来,手指虚点她,“你啊,总有道理。”

    他被这番机锋顶得有些讪讪,又不好当真计较,便将话头扯开,手指点在舆图上临汾西南处。

    “说到河东,便绕不过这玉璧。”又点向儿子,要他析一析玉璧之败。

    “儿臣还是那个观点,玉璧之失,不在地形、守将。攻城之战,本就粮秣转运艰难,河东士民还资敌隐讯,奋起反抗,我军如盲人夜行,处处掣肘。”

    “瞧瞧,朕的度支曹郎,见识与朕的内司一般无二。稚驹早在神武帝驾崩时,便已谏言于朕,当遣细作,携重金,潜入河东,专事结交柳、裴、薛。这些年零零总总传回的消息,倒也不算白费银钱。不止如此,她还献了个‘美人计’。”

    美人计?

    高孝珩看向陈扶。

    陈扶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元静仪?”

    元静仪。

    崇德夫人元姨妃的姐姐,昔年曾与姨妃一同在东柏堂侍奉父皇。正因她,父皇才不让他去东柏堂听政……

    他神色未改,点头道,“她不是……已论死罪了么?”

    “依法是当问斩。然临刑前,她自请戴罪立功。自言最擅之事,便是‘蛊惑男子’。我便向陛下谏言,给了她一个机会。令其改换身份,去接近韦孝宽麾下副将。其夫崔括,其子,皆留质邺城。”

    “除了元静仪,她还谏言朕,派去精锐杀手,扮作商旅、流民,乃至游方僧人,潜居玉璧,寻找刺杀韦孝宽之机。”

    高孝珩颔首道:“兵法云:凡兴师十万,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故兵贵胜,不贵久。美人、刺客,看似所费不赀,然较之旷日持久、粮秣靡费的攻坚之战,实为最省国本之策。”

    陈扶笑笑,高孝珩是懂她的。

    韦孝宽善于用间,历史上斛律光被害死,就是因他令间谍在邺散布歌谣。时任北齐宰相的祖珽,因与斛律光有私仇,便添枝加叶汇报给后主高纬。斛律光因此被高纬下令拉杀。

    也该让他也尝尝,胜之不武的滋味。

    “当时是谁振振有词,说要‘人尽其才’。”高澄目光在陈扶脸上绕了绕,话题也绕了回来,“可见在这等事上,你与朕所想本是一般。花朵美人,总要放到该放的位置,换回值得的东西,方不枉负。”

    秋雨来得急且猛,雨线如密织的银鞭抽打着黄河浊浪,激起连绵水雾,将北中城、中潬城、南城连成一片朦胧剪影。城墙垛口处,旌旗湿透,沉重垂着,甲士巡弋的身影在雨幕中掠过,雨水在明光铠上汇成细流。

    城楼内的临时军议处,高澄负手立于图前,听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及一众将领禀报敌情。

    “宇文泰此番东进,号称二十万。然观其营垒推进,颇显谨慎。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于其粮秣转运大为不利。”

    “哼,他惯好夸口。”高澄点点防务图,“河阳三城互为依托,烽燧相望。宇文泰若强攻一点,则另两点可袭其侧后,断其归路。各城务必加固工事,深挖壕堑,备足擂石滚木、火油箭矢。城外三十里,水井填埋,仓廪转移,不留一粒粮、一口井。”

    “派几队轻骑,专司伏击其粮队,焚其草料,惊其马匹。雨夜、雾晨,正是良机。我要让宇文泰的每一粒粮,运到阵前,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众将领命。

    北城最高处的瞭望台,风雨更烈。凭栏远眺,黄河如怒龙翻滚,对岸完全湮没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唯有己方连绵的营垒、巡弋的舟师尚在视线。

    高澄揽着陈扶的肩,指向那片防御工事,“河阳三城的联防布局,每一处戍堡,每一条暗道,兵力如何分布,烽燧如何传递,皆是朕亲自排布。宇文泰若敢来,便是撞上一张铁网,唯有头破血流!”

    正说着,一名斥候疾步登台,急报:“陛下!前线哨探急报!宇文泰观我河阳军容整肃,大叹‘高岳军容甚盛,高王未死耶!’又因大雨连绵,营中牲畜倒毙颇多,现已退往河东蒲坂方向!”

    高澄先是一怔,随即纵声长笑。

    “哈哈哈!西贼闻听朕亲临河阳,分明是恐惧西南斛律光、段韶大军夹击,才仓皇鼠逃!‘高王未死耶?’哈哈哈!侯景当年败逃,便嚎得此句。宇文泰这老贼,只会拾人牙慧!”

    御帐烛火通明,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高澄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空银盏,面色是酣畅的微醺。

    帐帘轻响,领军将军高归彦去而复返,恭恭敬敬行了礼,凑近,脸上堆起忧色。

    “陛下,今日大捷,臣本不该在此时说些扫兴的话。只是……只是臣心里实在为陛下忧虑,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五 列传第七》昭兄子睿,授光州刺史。在任贪纵,深为文襄所责。后改封九门县公。

    《北齐书 列传卷二十五》亮性质直,勤力强济。然少风格,好财利。

    第75章

    相知实难

    “陛下待清河王可谓恩深, 委以督师河阳的重任。然则……权柄太重,难免引人依附,也难免……让人忘了根本。清河王麾下将领, 多有只知有清河王,而不知有陛下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臣是念着陛下, 才不得不冒死进言。”

    高澄眯眼看他半响, 道, “传高岳。”

    高岳来得很快。

    “任胄之事,过去几年了?”

    玉璧之战后, 任胄隶属清河王麾下。其人表面饮酒交游, 实则暗中勾结西贼图谋不轨,事败被诛。虽与他这将领无干, 当时却也是惹了一身嫌疑。

    高岳老实答道:“回陛下,已过去五年又八个月了。”

    “记得倒清楚。”高澄笑了下,“教训却没吸取。”

    “要时刻睁大眼睛, 竖起耳朵。看看你身边的人, 听听营垒里的声音。底下人是忠是奸,是勤是惰, 是抱团取暖还是暗怀鬼胎……这些,你不能等到事发了, 才后知后觉。更不要以为, 是你的部下,就一定是你的人, 有时连从小养大的, 都见不得是自己人。做将领, 不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够了。得管好你手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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