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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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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空间略小,设着几张矮柜。

    一张柜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手札。她随手翻开一册,是她所有诗作;再翻一册,是蜜饯制法。“杏脯七法”,“梅煎三记”,“樱桃煎火候诀”,“古方新制橘饼考”……每一条下都有详细批注,何处改进,滋味如何。

    “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聊以佐药,望不嫌弃。”

    旁边的矮柜,最上层,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黄铜手炉。

    炉身有处不起眼的凹陷——是她六岁那年寻兰京未果,怒极砸墙时留下的。

    下面,是一金匣,打开,没有金银宝物,只一根褪了色的五彩花绳。

    再下面,是一竹筐,里面是她旧时用过的,几方素绢帕子。其中有一方,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一个更小的锦囊里,是几缕青丝,用红绳小心束好。

    半截用尽的胭脂膏子,用秃的笔,写废的纸,她随手画的滑稽人像……

    最底层,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

    打开,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珍珠钗。

    大司马府东前厅,轩敞疏朗,北壁整面雪白,只当中绘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那鹰隼踞于松干,金睛睥睨,铁喙如钩,翎羽根根戟张,几欲破壁而出。昔有鸠雀误入,见此画竟惊惶盘旋,不敢栖近。

    这面邺下闻名的《苍鹰图》下,三人围大案而立。

    漆纱笼冠,眉眼如岱的,是此间主人、大司马高孝珩。他指间拈一管紫毫,正就着一幅《番马图》悬腕勾勒。

    其左乃御用画师杨子华,人称‘画圣’。正微微倾身,观摩笔下马匹筋肉走势。其右一位,深目高鼻,髯发微卷,着翻领胡服,是中亚曹国画师曹仲达。他指着马颈,带笑评道:“若依某法,此间鬃毛拂动之态,或可线更稠密,以显其受风贴附肌理之感,如水湿帛……”

    杨子华捻须莞尔:“仲达兄‘曹衣出水’,自是神妙。然此乃中原天骥,贵在舒朗骏逸。殿下寥寥数笔,筋骨神韵已足,所谓‘疏可走马’,便是此境了。”

    “杨公过誉。”高孝珩笔尖未停,唇角噙一抹谦和浅笑,“孤不过信笔涂抹,博方家一哂。曹公梵像之法,以线写形,密中见体,方是高妙。”

    三人又就笔墨浓淡、设色虚实聊了片刻。忽地,高孝珩笔尖一顿,掠向窗边那座鎏金更漏。

    水痕将尽,申时已末。

    他从容搁笔,取过细巾徐徐揩净指尖,对二人歉然一笑,“今日与二位切磋共进,孤获益良多。奈何要事在即,恕孤失陪。改日定当洁樽扫榻,再聆高论。”

    杨子华捋须呵呵笑道:“殿下这‘要事’……怕不是去尚书省,接贵府的‘大官’下值?”曹仲达也忍俊不禁,“那位‘大官’一声令下,殿下可是比接到兵部急递跑得还快些!”

    这“大官”之称,意带双关,既指王妃位高权重,亦暗指其于王府内说一不二的地位。虽则大司马品秩更尊,但其‘闻召即动’的做派,早已成士林闲谈雅谑。

    高孝珩被这般调侃,却无半分恼色,反笑道:“内子操劳国事,夙夜辛劳。孤略尽绵薄,亦是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轻巧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挑起。

    一道紫色身影踏入厅中,蝉冠巍峨,玉带悬符,正是那位‘大官’。

    杨、曹二人当即交换眼神,笑眯眯拱手告退。

    送了客,高孝珩转身,凑近陈扶身侧。抬手覆上她后颈,徐缓揉按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下值这般早?可是省中今日事简?”

    陈扶不吭声,只将头微一偏,目光投向那壁上苍鹰。

    夕阳余晖自窗斜入,她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疏淡。

    揉按的动作一滞。他看向侍立门边的阿忠,“去告知外衙诸曹,若无紧急军务,照常下值即可,不必等我过去。”说罢。握住她手腕,将人引着,穿过前厅,沿着回廊,一路行至他们所居正院。

    踏入内室,他便将人拢进了怀里。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面上,柔声哄问,“……怎么神色不大畅快?是谁烦扰了你?告诉我,夫君替你教训他。”

    等了片刻,怀中人只由他抱着,却不作声,也不回抱。高孝珩臂弯微微收紧,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低笑,自顾自道:“定是朝中冗务耗神,累着了。不如……早些安歇?”说着,引她到妆台前坐下。

    蝉冠取下,露出底下高髻。

    目光习惯性流连于她发间,猝然顿住——

    那支他晨时为她簪上的碧玉簪旁,别着一枚珍珠钗。

    捏着玉蝉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扶从铜镜中,将他这精彩至极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缓缓转过身,仰起脸,“怎么了?”

    “姐姐……”

    他发出声音,干涩、沙哑,连嘴唇都在细微颤动。

    陈扶微微眯起眼,用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吐出四个字:

    “先去沐浴。”

    沐浴毕,她回到内室,反手落了门闩。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光晕昏黄,在榻边投下晃动的波影。榻上人换了身砂红绡纱中衣,衣带松系,露出一段冷白锁骨。乌发未束,泼墨般散在青绫枕席上。

    他斜倚着,指尖正闲闲把玩一物——那枚珍珠钗,珠光在指间流转,温润里,透出几分不该属于此物的妖异。

    听得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一双凤目微微泛红,似醉非醉,直勾勾钉在她身上,素日清澈的春水褪得干净,满潭秾得化不开的艳色。

    他将珠钗凑到唇边吻了一下,搁在一旁小几上。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刚坐下,他便欺身凑来,唇沿着她颈侧,若有似无地啄吻,吸允,手已拨上她寝衣的系带。

    拍掉那欲作乱的手,陈扶往后撤开,

    “我要审你。”

    被拍开的手,就势抚上她脸颊,摩挲她沐浴后微热的肌肤。“夫人要审我什么?嗯?审我……藏了姐姐的旧物,还是……”指尖下滑,碰了碰被他吮红的脖颈,“审我……画了姐姐许多模样?”

    “不是不记得我了吗?高孝珩。”

    他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沉下声,“因为我要的……不是同情。”说着,含住她的唇,舌尖试

    探着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滚烫地交缠。

    “……你会觉得我可怕吗?”他在换气的间隙,含混地颤问,“你会不要我么?”

    他在颤抖,连深入她口中的舌尖都在战栗。

    陈扶任他亲着,脸却故意板起来,

    “那就要看你……交代得我满不满意了。”

    唇被松开,他垂眸盯着她看了两息,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我说。我……我本对骑射无甚兴致,是因看你……对骑射出众的阿兄似有留意,方下了狠功夫去练。那钗,是我在司马消难荷花宴上捡的。琴艺……是因那段懿擅琴,得了你青眼。”他顿了顿,脸更深地埋了埋,心虚地咕哝,“我错了,姐姐。段懿与姑姑那门亲事……”

    陈扶呼吸一滞。

    那段骤断的缘分,原来根子在这。

    “还有呢?!”

    “每日接送,送膳,是心疼夫人,也是……”他抬起脸,目光与她相接。那漆黑凤眸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灼热,“也是确保你诸事,皆在我眼中。”

    陈扶心口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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